读者须明白,劳伦斯是一个彻底的革命分子,彻头彻尾的叛逆者。他向同时代及后代的整个工业文化宣战,因为他觉得这种文化剥夺了人类的活力,抽干了自然流淌的情感之泉,使人类成为机械的片段,疏远了广袤的土地、明艳的鲜花、变幻的天气与活泼的动物,而劳伦斯本人对它们始终怀着超自然的情感。不仅如此,劳伦斯认为工业文化的最大危害是使人类的性生活枯萎。在他看来,性不只是一种享乐,而是一把钥匙,这把钥匙能打开劳伦斯所唯一赞赏的知识库——对现实的直接、及时、原始的感知力。早在1912年,劳伦斯就写道:“无论血液感觉到什么,相信什么,告诉你什么,都是真的。”(有些读者会认为,这是废话,而且有害无益。)
劳伦斯厌恶科学,厌恶传统的基督教,憎恨理性、进步,不喜欢受人干涉,讨厌被人安排好的“体面”的生活,更瞧不起对金钱与机器盲目崇拜的人。因此,很容易明白为什么他的生活总是贫困潦倒,总是有挣扎与对抗,劳伦斯勇敢面对这一切,而且心满意足。阿尔道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117]非常熟悉劳伦斯,他说劳伦斯是“一个生命,活在另类世界的生命”。的确如此,有时劳伦斯力量的原始源泉并非我们常人可开发出来的。从这一方面及其它几个方面看,劳伦斯让我们想起预言诗人布莱克(Blake)[63]。
劳伦斯的书不像康拉德[100]那样有着严密的结构。他的书时而流淌、时而起漩涡、时而闪动、时而爆发、时而又像在歌唱,一切都是随着作者写作时个性触电般的波动而波动。不愿对其个性暂且忍气吞声的读者,不会静心允许自己读下去的。
但劳伦斯对读者的要求不仅如此。他在小说中的道德观非常深刻。他热切认为,小说“可使人不成为行尸走肉”。他的目的是改变读者,唤醒人类正在丢失或已经丢失的对生命热情与欢乐。
很难说百年之后人们是否会把劳伦斯当成一位大预言家(以及了不起的艺术家),或仅仅把他当成一个古怪的天才。
仔细读上面文字的读者也许会认为,我并不真的喜欢劳伦斯,只是在千方百计地掩藏厌恶情绪。该读书计划的修订,给我了更加诚实的机会。因此,我可以说,劳伦斯有法西斯倾向,程度有多深我无法估量。他曾写道:“不应该教育伟大的人民大众读书与写字,永远不应该。”我在别处曾评论过这句话,这是“靠自己尊严活着的人所说过的最引人注目的一句话。”请注意,劳伦斯是一位贫穷矿工的儿子,是“伟大的人民大众”的一分子。但如果不是国家普遍的启民智教育,他不会有机会成为D.H. 劳伦斯,永远不会。
我们用了一些时间终于承认了瓦格纳既是天才又是骗子。我们也可以说,劳伦斯是天才,但他的性格也包含了令人不悦的成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