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契诃夫(Anton Chekhov)
1860-1904
《万尼亚舅舅》(Uncle Vanya), 《三姐妹》(Three Sisters), 《樱桃园》(The Cherry Orchard), 《短篇小说选》(Selected Short Stories)
读契诃夫的戏剧总有难以尽兴之感,因为读者的想象力似乎不能很好地与剧本融合。其剧本的知音是舞台。每一字词都需要从演员的嗓子里发出。剧本对话与肖伯纳[99]的完全不同,既不整洁亦不直率,而像普通的交谈。到处是中断、停顿,制造出一种独特的效果,还有随意的小动作、偶尔的离题、突然的过渡、断续的思想、粗心的句法等。契诃夫故意用这些有失逻辑的对话来反映人物内心深藏的矛盾、困惑和受挫感。
契诃夫没有目的(has no program?)。他是学医出身的,有医生必备的客观冷静。他不关心是否要改变你的思想,他关心的是告诉你有关人类内心的真理。他要让读者感受到在日常生活琐事背后的东西。作为剧作家,他别无选择,只有文字是他的媒质。但他只把文字当作屏风,自己的任务不过是揭示屏风上的漏洞,这样读者就可瞥到屏风后掩藏的事实了。
在上述等方面,契诃夫与易卜生一样,对戏剧写作艺术做出了新的贡献。契诃夫之后,严肃的戏剧从此变了样。
我推荐读的三大契诃夫戏剧的主题都是“废人”。戏剧中的人物:“十月革命”爆发前狭隘的知识分子、小贵族、小地主和小官僚,都是毫无用处的人。他们整日无所事事,眼中只有自己破落的生活。他们是说话之巨人,行动之矮子。他们闻到自身的软弱,如《万尼亚舅舅》中Yeliena Andreevna说的:“这个屋子的东西开始不对劲儿了”,读者自然而然会感到,这个“屋子”就是沙皇统治下的俄国。在《三姐妹》中屠森巴赫(Toozenbach)男爵说:“时间到了:一片可怕的雷云正朝我们袭来,一场疯狂的暴风雨要来冲洗我们!”(《三姐妹》写于“十月革命”爆发前16年。)另一人物欧格拉(Olga)茫然地安慰说:“我们受苦了,后来的人可能会幸福呢。”
但读者不要以为契诃夫是左翼分子,更别说是革命分子。如果能活到1917年,他或许根本就不欢迎“十月革命”。他没有革命思想,只喜欢沉思而已。
契诃夫的沉思是悲观的,确切说是忧郁的。他在暴露狭隘的中产阶级时基调是忧伤的,而非愤慨的。忧伤中甚至还带着幽默。有一次给朋友的信中,他说《樱桃园》(大多读者都觉得十分忧伤的作品)“不是戏剧,而是喜剧:某些方面看甚至是闹剧”。
契诃夫角色的情绪是很多人都有的。表现在《三姐妹》中军医官切布狄金(Chebutykin)的一句话中:“这有什么两样?”
然而契诃夫不是虚无主义者(nihilist),他现实中是一个慷慨的人,遵守传统道德,富有同情心。他没有固定或全面的人生观,他感兴趣的是去发觉几乎不可捉摸的人类行为。在此方面比他出色的戏剧家极不多见。他会对朋友说:“让舞台上发生的与现实中发生的一样复杂、一样简单吧。”
契诃夫戏剧所涉及的社会圈相当有限。要充分了解他对其他类型俄国人(包括农民)的理解,需要读他的短篇小说。他是短篇小说伟大宗师之一,他不但推动了现代戏剧的革命进程,更促进了短篇小说的革命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