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很喜欢写秋,这或许跟他的年龄有关系。他在浙一师任教时,正值三十几岁。按照现在的观点来看,这个年龄正当大好青年时光。但那个时候亦有别样的解释。比如日本作家夏目漱石(1867~1916年)在三十岁的时候就说过:“人生二十而知有生的利益;二十五而知有明之处之必有暗;至于三十的今日,更知明多之处暗亦多,欢浓之时愁亦重。”他又说:“苦痛、愤怒、叫嚣、哭泣,是附着在人世间的。我也在三十年间经历过来,此中况味尝得够腻了……”如此看来,人到了三十岁似乎是真厌烦了。所以,李叔同的学生丰子恺在一篇题写《秋》的随笔里干脆就宣称:“‘三十’这一个观念笼在头上,犹之张了一顶阳伞,使我的全身蒙上了一个暗淡色的阴影,又仿佛在日历上撕过了立秋的一页以后,虽然太阳的炎威依然没有减却,寒暑表上的热度依然没有降低,然而只当余威与残暑,或霜降木落的先驱,大地的节候已从今移交于秋了。”
我们没有理由怀疑李叔同那个阶段的心境不是自感“入秋”或“立秋”的。但自感“立秋”并非一定是消极悲观。秋天不是成熟与收获的季节吗?
《落花》《长逝》《悲秋》《春夜》:伤青春其长逝
我把《落花》《长逝》《悲秋》和《春夜》四歌放到一起来谈,是因为这四首歌都是感叹时间不驻、青春易逝的作品。和其他许多学堂乐歌一样,此四歌作于李叔同在杭州任教期间。到了这个时期,李叔同已年过而立,慢慢地向不惑逼近。
浪迹天涯的公子哥儿他做过了,文坛才子、艺界名士他做过了,远涉异国,东西洋的艺术空气他也吸取过了。李叔同如今想静心认真地做一位教师。回首往事,他当然会有数不清的感受,而最终至深的慨叹就是“伤青春其长逝”。不可否认,李叔同作此四歌时,定有许多个人情绪在里头,但作为教学生歌唱的乐歌,自然也有警策青年学子把握青春、珍惜光阴的特殊意义。
《落花》的旋律采自何处不详,但曲调稳促精进,配以别致而不含糊的歌词,唱起来在空灵曼妙的气氛中,令人确信时间一去不复返的客观事实:
纷,纷,纷,纷,纷,纷……
惟落花委地无言兮,化作泥尘。
寂,寂,寂,寂,寂,寂……
何春光长逝不归兮,永绝消息。
忆春风之日暝,芳菲菲以争妍。
既乘荣以发秀,倏节易而时迁,春残。
览落红之辞枝兮,伤花事其阑珊,已矣!
春秋其代序以递嬗兮,俯念迟暮。
荣枯不须臾,盛衰有常数!
人生之浮华若朝露兮,泉壤兴衰。
朱华易消歇,青春不再来。
歌曲一开始就给人一种时间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向前飞逝之感,接着便阐述“荣枯不须臾,盛衰有常数”的哲理,最后无论是曲调还是歌词都出现了一个重点强调:“朱华易消歇,青春不再来。”尤其是最后五个字“青春不再来”突现得十分彰显。
《长逝》表现的是跟《落花》一样的主题,只是歌词更为浅显明白:
看今朝树色青青,
奈明朝落叶凋零。
看今朝花开灼灼,
奈明朝落红飘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