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于是就像两个疯子,拍着桌子大笑起来,把杂酱面的面汤一口喝光,扔下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扬长而去。
我们常常偷偷去大学里面,在那个秘密的房间中打开秘密的柜子,用手电筒看望我们还未出生的孩子,开始什么都看不见,一片纯净的水,我问顾良城你是不是骗我他就笑了,他说你仔细看看。
我努力地看,后来就看见了我自己柔软而饱满的基因,镶嵌着他的,像一段完美的莫尔斯密码,等待着盟军的破译。
我们星期天去看,有时候星期四也去,它一天天长大了,后来一眼就可以看见,从一片虚空中生长出来,无中生有,让人落泪。
我还会看看那些猪尾巴婴儿,在他们身上我看见他们母亲的基因,有的姑娘嘴巴很大,有的皮肤光滑,有的笑起来有好看的酒窝,有的长着忧郁的浅蓝色眼睛,他们的尾巴也各不相同,粗一些或者细一些,有的翘起来,有的卷成几个圈,有的只长了一点点,有的很长很长,就像蔓藤一样长起来,把婴儿整个都包裹在中间,像一个奇异的蛹。
顾良城有时候会和我讲到那些姑娘,虽然是轻描淡写,一扫而过,但我知道他们相爱过,或许只是一瞬间,他爱上了她的基因,闻到了她的味道,美,和诗意。
那时候他大学毕业,穿梭在城市中每一个最具可能性的职业里,他是汽车修理工,出租车司机,人力车夫,挑夫,花圈工人,火葬场锅炉工人,影碟店小工,他遇见的那些姑娘,天真明媚,像婊子一样热切有力,就在第一眼里,爱上了他。
那些都是过去了,我们在黑暗中相对而坐,常常觉得整个世界都没有声音了,黑色的花一朵一朵开着,绕过我的身体,攀爬着他的,直到我们所有的人都长出了拳曲的猪尾巴。
后来我们又在大学里面遇见过你一次,你和另一个姑娘在一起,我认为你看见了我们,至少看见了顾良城,他那天穿的是一件绒毛外套,枣红色的,拉着我的手,低着头走得飞快,我们和你擦身而过,在广场主楼的左侧,你飞快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不知道应该佩服顾良城的若无其事,还是应该佩服我自己的若无其事,他明明已经不爱我了,或者说我明明知道他已经不爱我,但我们还是那样每天手拉着手走路,拥抱着入睡,像两只耗子那样相依为命,偷偷来看我们的孩子,看它是不是长大了,会不会有猪尾巴。
如果他真的没有那条尾巴,那么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我再也不会知道了。
因为,他死了。
他死的时候是冬天,之前下了好几天的冬雨,永安脏得像从泥堆里捞出来一样,天空的颜色都是昏暗的,太阳根本看不见,或者只是空中略白的一点,那间小破平房就是那时候开始漏雨的。
我和房东吵了一架,我让他修房顶他说是我给弄坏的,我们互不相让最后差点打起来,顾良城一直埋着头擦鞋,最后终于走过来狠狠给了我一耳光,他说,你给我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