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孩子都是一棵树,把精子种到卵子里,然后它就长了出来,慢慢发芽,在玻璃罐子里照射着阳光,呼吸着空气,听着布谷鸟的叫声,就那样生长了出来,一个细胞变成了两个,噼里啪啦地增加着,好像发面一样涌出了盆子。
顾良城耸耸肩膀,就是这样简单。他说这些都是不同的基因,我的,和一些姑娘的,我爱上她们的基因,你看不见可是可以感觉到,那些细密而神奇的连接,飘飘欲仙。
这个时候屋子的大门突然被猛烈推开了,屋子里的空气瞬间扭曲变形跟着恢复了正常,我恍恍惚惚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大步走进来,从房间的另一头某一个隐藏的柜子里把穿着口袋衣服的导演狠狠揪了出来,接着,作为这部电视剧倒霉的投资人,他对他大叫,他说你不是告诉我要拍一个言情片吗,怎么拍成了科幻片!
我们的导演连声道歉,整个剧组的人都从柜子里乱哄哄地跑了出来,剧务忙着给投资人倒茶,灯光师关上了刺眼的灯,群众演员围在一起打着斗地主,一个脸色发黄的女人大叫,我炸了!
我和顾良城乘乱跑了出去,他拉着我的手,掌心温热。他说,你看清楚了吗。
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因此第二天晚上,我们乖乖在电视机前坐着,等待永安电视台的滚动重播,透过电视机屏幕的玻璃,镜头的玻璃,那些罐子的玻璃,我看见了那些婴孩,它们是我情人的孩子,又似乎是凭空而来,闭着眼睛,神色安详如一个末代的帝王,镜头拉近,我看见了它们光滑的身体,屁股上,长着奇怪的尾巴。
我问顾良城,那是什么。
他沮丧地叹气,他说你已经看见了,我的孩子们都长着猪尾巴,他们有我精心挑选的完美基因,可是,长着猪尾巴。
他说你愿意给我一个卵子,让我再养一个我们的孩子吗,如果它没有猪尾巴,我们就把它养大,然后,就永远在一起。
他说,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一时呼吸困难于是只好闭上眼睛,我闭着眼睛说,好的。
世界都消失了。
你可能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这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我们的任何人,虽然我们无数次和你相遇在这个城市。若你真的看见了我,我就像一个无所事事而又强忍着绝望的婊子那样看你一眼,你就会相信我说的一切,关于我的情人,清洁工顾良城,生物系毕业生顾良城,影碟店小工顾良城,猪尾巴婴儿,我们毫无头绪又最终完结的那场爱恋。
现在我坐在这里,我知道你已经死了,在抬头看天空的时候被一辆飞驰过来的卡车撞得粉碎,基因四射。我坐在那里,忘了打伞,屋子漏雨漏得很厉害,地上全湿了,或许明天我落在地上的豌豆就会统统发芽,将这里掩埋成一片森林,那么所有的秘密就全部终结了,那么我就再也不会在这里想念着我的情人,我想着他,想着他已经死去了,想着他,或者,可能,我是说其实是真的,没有爱过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