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在那天遇见顾良城的。我站在那个高级得让我几乎无所适从脸色发白的办公室中,透过窗户看见了永安的天空。永安的天空被切割成好几块,城南的富人们脑门上在出太阳,城北的流氓们光着屁股淋雨,接着,顾良城从天上落了下来,腰上系着安全带。
他挂在一条绳子上,贴着玻璃,神色专注,在擦洗着玻璃上面一块颜色黯淡的污渍,太阳从他斜后方照射下来,在他脸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阴影。那是一个如电影般完美的相遇,我被这一刻的诗性打动了,我想,他最好很英俊。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他抬头看我,果然很英俊。他看见我在看着他,或者他什么也没看见,但是他笑了,他一笑,我就把我手上的那杯水全洒在了复印机上。
那天下午我在那栋大楼旁边的花台上像一个农民工那样坐着,但是我没有看见你,我看见了顾良城,他从大楼里面走出来,或者不是,总之他出现在我面前,穿着破烂廉价的牛仔裤,灰色毛衣脏得只能是那个颜色,头发很乱,肤色发青,神情不明地从我面前走过,我跳起来冲到他面前叫他,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低头看我,然后,笑了,他说,我叫顾良城。他看了看我提在手上的高跟鞋,他说你在干什么。
我说,我在等你。
那天晚上我住到顾良城的家,也就是现在这个漏水的小破平房中,那时候它还没有开始漏水,地板干燥得简直可以泛起一场沙尘暴,我们两个在房间中看电视,我盘着腿坐在床上。床上有一条只有看守所里面才会有的绿色格子床单。穿着一件他的外套,来回摸自己的小腿,顾良城反坐着一把椅子,双手抱着椅子靠背,把下巴放在靠背上端,我们两个专注地看电视,好像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我们一直在看同一个频道,是永安市电视台,播放着各种二三线或者被播烂了的一线电视剧,我们都神情严肃,好像在拍一场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光线恰如其分地从窗户中投入,院子中的柿子树发出不可告人的秘语。实际上,同顾良城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有这个感觉,就是我们在心照不宣地上演着某一个剧本,我们手拉着手走在那条小巷子中,听着广播到巷子口去喝豆浆,我毫不怀疑会从某个地方,或者就是巷子中惟一那个破旧公共厕所的男厕或者女厕门中走出一个大胡子,被满是口袋的衣服裹着的男人,手里挥舞着剧本,冲我们大喊:卡!
于是,第二天晚上,我们坐在床上看电视,就从电视里看见了我们自己那天我们相遇,然后我对他说,我在等你。后来他背我回家,用双手把我的腿结结实实地绑在他的后背上,镜头一直猥亵而目的不明地追着我的猪尾巴内裤拍,后来我们可以看见顾良城的鞋子在土地上上下翻动的特写,他的蓝色毛袜破了一个洞。接着我们通过一个遥远的镜头俯瞰整个苦难的城市永安,高楼大厦发射着阳光,我们看不见自己了。天空中的一朵光斑化为一双眼睛出现了,我不知道是我的,还是顾良城的,它看见了我们现在坐着的这张床,而且还是那张绿色格子床单,不过比现在要干净一些,于是所有的观众几乎停止了呼吸,等着出现万众期待的那种镜头,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晚间新闻》插播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