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张二笑着说,最近手气不好,他接着解释。
吃完饭以后我们吃了一些煮玉米,在漩口镇玉米永远都不会缺乏。张二一口气吃下三根。吃完了以后,他满意地摸着肚子,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我们问他。
他说,回平原。
张二走的那天早上,天气灰蒙蒙的一座山都看不见,然后太阳升起来了,山里面的太阳总是明媚动人。但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山峦就升起在那里了,坚固苍茫贫瘠,好像生活,万年不倒。张二一声不响在第四招待所收拾好了东西,拦了一辆货车就走了。快中午的时候,招梅生气地来看我,她说,你知道么,张二走的时候偷走了几张麻将牌,现在谁也打不了麻将了!
我说,他偷的什么?招梅啼笑皆非,告诉我说:八条,八万,八筒!
我可以想象张二走的时候,怀揣着这几张吉利的麻将牌,面对平原,踌躇满志,想要寻找新的砖厂,成为新的砌砖师傅,堆砌华丽的花砖。但他有所不知,在平原上,土地过于潮湿了,即使烧上几万天,也难以形成山一样坚实的砖块。
我去顾良城那里,把这个意思给他说了。他一言不发,突然说,你什么时候回去呢,回到平原。
我全身冰凉,突然想到,无论是关于漩口镇,砖厂,第四招待所,顾良城,招梅,老兽医,还是别的什么,我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闯入者,我是一个外来人,一个来自平原的,姿色全无的姑娘,赤身裸体,躺在他的床上,他看也不看我,问我说,你什么时候回去呢。
我哭了起来,面带耻辱,身体剧烈抖动着,大哭起来。
顾良城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过来的,他终于走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说,不要哭,你生病了,会好的。
我抬头看他,看他俊朗迷人的脸,我对他说,让我亲亲你好吗,好吗。
他依然一言不发,皱着眉毛看我,突然,低下头,激烈地亲吻了我,他的舌头就像最后一条眼镜蛇那样在下雨天冰冷和湿润地绝望地昂起高傲的头,他说,你知道吗,我爱你。
他说他爱我。在这张床上,我赤身裸体,看他整理他死去父亲的日记,给来历不明的猪打针,走来走去,收拾房间,然后想象他和另一个女人在此激烈地做爱,气喘吁吁,就像那些生病的猪那样暧昧地发出求生的嚎叫。我早已经绝望了。
可是他说,我爱你。
我只好绝望地拥抱着他,说,我也爱你。
我一再提到漩口镇的空气,因为在这个哑谜一般的小镇中,空气莫名其妙,成为了惟一的出口。那些连接着平原的空气,连接着山川的空气,把绝望和希望,痛苦和欢愉,富饶和贫瘠,粘连成,一块色泽纯洁,温润动人的玉环。
我在它虚空的中央茫然张望,抱着顾良城,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快来救救我吧。即使,你只是一个兽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