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站起来,顺着砌成的砖往上爬,并且想象很多年前,当砖厂还未破落,工人们是如何顺着这些道路,把高高的,通向出口的砖堆砌起来的,我越爬越高,有时候脚下踩得不稳,我以为我要掉下去,可是手却抓住了另一块凸出的砖块,并且稳稳地持续上升了。
那是一个下午,我听见群鸟飞过山峦的声音,越过千山,看见更远的山脉。我爬上砖堆顶端,往下看,我刚刚坐着的地方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我把书忘在下面了。
三天以后,当我在顾良城的诊所里面像一头老狗那样浑身疼痛地醒来,我就是如此回答了他。
我把书忘在下面了。
一跃而下的时候,并没有别的想法,何况在我看来,砖堆并不高。砖厂已经被废弃,砖窑亦然,如此亲切自然地,散发出温和的气息。
顾良城无可奈何,摸我的脸颊,他说你吓死我了,你这个白痴。
我带着一种神奇的错位感听他对我说这些话,他的眼神如此温柔,让我觉得几乎毛骨悚然。我说,你怎么了。
他却低下头来亲吻我,他说,你好好休息,我会治好你的。
我肿着眼睛,难以接受光线大片的照射,墙角的那个黑色蜘蛛还在,织着那个猪尾巴形状的网,挪动着自己巨大的屁股,就像一个妓女。
张二告诉我,是顾良城在废弃的砖窑中发现我的。
我很惊讶地说,为什么不是你。
张二说,这几天忙着打麻将,手气不错。
他坐在第四招待所用报纸遮盖着乌黑墙壁的一楼,哗啦哗啦推动着麻将,嘴里面叼着烟,满眼含笑,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又和了。
与此同时,顾良城走在从诊所到砖厂的路上,面无表情,用左手抓了抓后脑勺,跳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土坑。
招梅在招待所门口织着第三十八件毛衣,想到她的情人,身体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
一辆依然载满了男人的小破汽车在山间盘旋,转了一个弯,马达轰鸣。
我从砖窑内多年前砌成的砖堆上一跃而下。
一只落后的鸟儿茫然地在第三座山顶徘徊。
三分钟以后,张二终于输掉了一次。他点了一个杠上花,不由吐了一口口水骂了一句脏话。
而我的情人顾良城,发现我躺在砖窑中间,姿态扭曲,头发凌乱,面容平静,就像最后的白雪公主。
我把书忘在下面了。我惊恐又担忧地看见我自己用一种非常难看的姿势从砖堆顶上一步步艰难却稳当地爬下来了,脚在长久的悬空以后终于结实地踩上了大地,它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匆匆忙忙走过去,踩在了那本书上。然后,退后一步。看见手从它的上方恬不知耻地降落下来,洋洋得意地捡起了那本书,完全否决了它的劳动成果。它又伤心,又难过,却强作镇定,说,没有关系,他是爱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