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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比太阳更早升起的(3)
作者 : 颜歌




  漩口镇独一无二而孤独的兽医,俊朗沉默的少年,顾良城。

  

  几个月以后,在一个雨后的黄昏,我躺在顾良城破烂房子的宽大木床上,看见斜上方的墙角上有一只黑色的蜘蛛在辛劳地结出一个猪尾巴形状的网,我就对他讲到我们的初次相识,他却说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想象。

  根本就没有这件事情。他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埋头在床对面的一张破桌子上写着什么,停了一下,他说,把衣服穿好回招待所去吧,今天晚上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于是沉默地起身穿衣服,把一件桃红色的高领毛衣给穿反了,但我毫不在意,套上棕色的灯心绒外套,对他说,我走了。

  他头也不回,依然埋头在那小破桌子上,点头说,嗯。

  从顾良城的兽医诊所到第四招待所大概有五分钟的路程,我是在第三分钟来到的时候哭出来的,漩口镇那重达两吨的空气压得我喘不过气,和着所有的暧昧的液体气味,好像硫酸那样刺激着我的嗅觉和视觉,让我的泪水滚滚而下。这时候我看见招梅顺着路从招待所方向面带桃花地走来了,白色的皮肤上有粉红的印迹,她穿一条白色的裤子,桃红色长毛衣,看见我,对我笑着打招呼,她说你回招待所吗,帮我看着点,我今天晚上有事情,不回去了。

  她对我的眼泪熟视无睹,在漩口镇,所有的人都变得对我的眼泪熟视无睹,他们习惯了此地平原和山峦间那暧昧的,催泪瓦斯一样的空气,再也不会哭泣,也对我的眼泪表示出极大的习惯,就好像每天都需要小便那样。

  那天晚上我和第四招待所一楼的那几个男人打麻将,手气极佳,连着和了十二次,我对面的男人脸色很难看,可能两边的也一样。他肤色黝黑,鼻子上面毛孔极大,鼻孔略略上翻,他说你很厉害啊看不出来。

  我一言不发,把麻将一张张撞得噼啪作响,然后猛然推倒,和了,我说。

  那个男人愣了几秒钟,终于站起来一把把桌子推倒,麻将像流弹一样砸到我的身体上,他骂我说:婊子!你明明就在作弊!

  另外几个男人也纷纷站起来说,不玩了不玩了,这婊子作弊!

  漩口镇的人们习惯用婊子来形容一个女人,我知道他们毫无恶意。他们离开以后,我开始收拾一地的麻将,把各种花色从小到大排列起来,堆在地上,堆成一个长方体。

  我先用左脚轻轻踏上去试了试,然后把右脚也踏了上去,非常结实,我满意地抬头寻找一个可以挂布条的地方,同时身体略略后倾,就在这时候麻将轰然倒塌,就像一场巨大的山体塌方,我闷声不响摔到地上,鼻子狠狠撞到冰冷的木地板。

  我的鼻子就是这个时候开始出血的,毫无感觉,只是略略湿润而冰凉,我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鲜血一滴滴滴到地面上,带着玫瑰红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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