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低声回答。
唉,他叹气,果然说:它说不定已经到了哈尔滨呢。
我听见炉子里面响出微弱的爆裂之声,又或者是我的幻觉,我还听见外面的雨声,那么大好像落冰雹,但或许,还是我的幻觉。
我们沉默地站着,我去看炉子上面的液晶屏幕,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数据在跳动,下面显示着它工作的次数,是第三千四百五十九次。
下一秒钟我在一天之内第二次,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我说,这里真是一个好玩的地方。
顾良城终于抱住了我,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密室,他终于伸手抱住了我的肩膀,把我用力拉进了他的怀里,我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每一下都那么大声,简直媲美四十块一发的高级礼炮,他的手骨节分明,大而且温暖,放在我的肩膀上一言不发,抱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的情人,那个火葬场的锅炉工人,我在海豚酒吧认识的陌生而英俊的男人,说会像我母亲那样爱着我的,顾良城。
我爱上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我想我再也不会这样去爱谁了。再也不会了。
大概十五分钟以后他第二次重复了相同的动作,把那个箱子拖了出来,里面的骨头还像木柴一样隐隐发出火光,并且,暖和得要命,变成了纯白的颜色。他把那些骨头一把倒在一个大盘子里,发出哗啦一声巨响,他说,好了,再凉一下,就可以放进盒子里面了。
那是她。虽然实在难以看出了。但那是她,我明确地知道,她还是那样,虽然变得无比地细小了,像一堆垃圾那样摊在那里,却依然很暖,发出火光,来温暖着我完全冰冷了的身体。
我蹲下去暖和了一下,然后试图站起来,但没有成功,顾良城走过来一把把我拉了起来,我听见我全身的骨头哗啦一声乱响。
我站起来终于站定了,觉得脚很麻,他说,你现在出去叫人进来装,盒子太重,你搬不动的。
我说,好。
我转身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穿着西装,像个白领,神情有些奇怪,但依然很英俊,像那个推着巨石的西西弗,像一个沉默而隐忍的神衹。
那一眼里我还看见了她,她躺在那里,渐渐变冷了,那根我刚刚看见的臂骨已经在更加炽烈的火焰中被完全烧碎了,她靠过我肩膀的脑袋,她亲吻过我额头的嘴唇,她拥抱过我的手,她背我走过路的两条腿,都彻底地,看不见了。
我看了她一会,然后终于开口,叫了她一声。
那个音节是那么生涩。我很久很久没有叫过她了,我们常常不说话,或者若无其事坐在一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我还是叫了一声,怯生生的,就像我第一次叫她那样:
妈妈。
接着我转身用力而决绝地推开了门,外面的风很冷,从我的领子灌入了我柔软苍白的身体,但我屏住呼吸,走了一步,然后,快步走了出去。我们都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