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有必要来描述我居住的小镇常乐。和所有平原上面的小镇一样,常乐镇的居民总能毫不奇怪地发现每个人之间都存在的那种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而,即使作为一个无所事事者,我也毫不怀疑,街上迎面走来的任何一个面熟的陌生人都必然和我有某种我所不知道的血缘关系。无疑,他们都是我的血亲。我们彼此都是彼此的血亲。
明白了这一点,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常乐镇上的一切传言中是以一种毫无逻辑又坚定不移的论调传播。为什么春天出现的养蜂人总是在镇外搭建帐篷居住,他们从不进入我们的小镇。
顾良城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和我讲话的人。我点点头,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镇中居民和养蜂人之间从来就存在这样若有若无的敌意,而张二尸体的发现更加激烈地证明了它。
我明白顾良城根本不可能杀死他,就算他真的杀了他我也不会特别意外。当然,这样的话我从未对他提起,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到他的帐篷中去,我们坐在一起,有时候面对面,有时候肩并肩。太阳出来了我们就晒太阳,太阳落下去了我们就看那些满眼的油菜花。有时候,顾良城抚摸着我的头发,低声问我说,你觉得它们漂亮吗。
我轻轻点头。于是他叹息并且对我叙述作为一个养蜂人的生活。同样作为养蜂人,也有各不相同的生活。有的养蜂人特别喜欢梅花,有的喜欢桃花,有的喜欢菊花,像他们这一群,则独独中意油菜花。于是他们跟随着他们的花朵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永不停止地跋涉。永不停息。永不停息。
他那样对我说,就像某种虔诚的教徒。于是我不由问他说,你们累吗。他再次笑了,他说你忘记了吗,我是蜂王,喝了我的蜜,生活就永远是幸福的。
永远是幸福的。这个男人看着我,绽放灿烂的笑容。
另一方面,关于张二尸体的讨论依然在小镇内滔滔不绝地进行。人们毫无证据地愤怒了。因为他们的血亲被杀死。即使他只是一个被鄙薄践踏的拾破烂者。他们万分庆幸地终于迫不及待地发现,杀死他的并不是我们中的一个,并不是那愚蠢的女司机,而是那些外乡人,那些来历不明的人,血统混杂的人,那些养蜂人。
但猜测永远都是猜测,人们并没有任何证据,那具无名的尸体早已经被匆匆火化了事。于是无数的垃圾被堆积到油菜花田中,堆积到顾良城的帐篷边,死猫,死老鼠,破被子,烂苹果,等等等等,这些事物毫无联系且来历不明不由让我佩服常乐镇居民浩如烟海的想象力。
而我的养蜂人顾良城依然每天乐哼哼地粉刷他帐篷上那巨大的蜂蜜二字,即使他明明知道已经不会有任何一个愤怒的居民来向他购买蜂蜜了。我帮他提着破旧的油漆桶,看他精心地为这两个字盖上另一层色彩,开始感到脑袋隐隐作痛。
我问他说,顾良城,你卖不出去蜂蜜,准备饿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