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的尸体就是在常乐镇西边的那片菜花田里被发现的。一时整个常乐小镇沸沸扬扬。不但为了尸体,还因为人们都对自己的记忆发生了怀疑。就像每一个常乐镇居民所知道的那样,捡破烂的张二应该是被一辆车撞死在常乐镇南丁字路口边那棵巨大的泡桐树上的。
我没有见到他的死去,却从各路传说中绘声绘色地听说了。一开始张二只是被撞倒在那棵树下面,于是他抬起头对那面容不清的女司机骂出各种脏话,他说你是怎么开车的,这句话在后来的转述中一再被提到,并且最终成为了问题的关键。那个女人是怎么开车的,一急之下,她再次踩到油门,就那样饱满而充满激情的,把我年少时候暗恋多时的情人撞死在那棵树上被压成一个奇特的形状而死。
顾良城显然对这些陈年往事一无所知。当我问他关于那具被认为是张二的尸体的事情的时候,他毫不在意地看着我笑,他说,你问这些干什么。这些一点也不好玩。他坐在他帐篷门口的一张铁椅子上,摇晃着。在我的一再坚持之下他终于一个呼哨把他的瘸腿黄狗呼唤到了他身边,指着它对我说,你问问阿七吧,是它把死人刨出来的。
后来,我多次想到了这个细节。假设顾良城如他所说,是传说中的蜂王,那么瘸腿黄狗阿七必然也有与众不同之处。它最大的特征便是它有一只腿是瘸掉的,行动不便,无法像其他养蜂人的黄狗一样追逐着蜜蜂在花间快乐地奔跑,于是它总是闷闷不乐地重复着用前爪刨地的动作,就这样,发现了张二的尸体。
我说过,在常乐小镇上,我是一个无所事事者。一个无所事事者的最大特征便是脱离社会群体。因此,当我听到张二的尸体被发现的消息并且赶去向顾良城询问时,这具尸体早已经消失无踪。我无法再次见到我年少时候的流浪歌手,拾破烂者,情人。他的面容最终就这样被我淡忘了。
但思绪的混乱和对过去的遗忘以及反思像暴雨那样在安静的小镇常乐中从天而降。因为某些我并不知道的理由,所有的人都相信那具被外乡人顾良城带来的黄狗阿七刨出来的尸体的确就是张二,那么,在那个炎热的夏日午后,被撞死在泡桐树上的男人是谁。从镇西到镇东,所有的人都面色惨白地讨论着这个问题。
那个被撞死在泡桐树上的男人是谁。而另一个问题是,张二是怎么死的。
张二是被那些养蜂人杀死的。突然之间,这样一个不知来自何处的共识就像那具尸体的真实身份一样不合逻辑又顺理成章地被恐慌的居民们接受了。
我在顾良城处对他谈到这些坊间传言。我说你知道吗,他们都认为是你杀了张二。他低头不语,玩味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突然抬起头来,对我露出迷人的微笑,他说,你认为呢。
我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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