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可以这样想,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需要一个身份。我们靠这些五花八门的身份隐藏起我们真实的狼子野心,然后忍气吞声地存活下来。比如拾破烂的张二,他其实是个充满哲理的歌手。比如养蜂人顾良城,他其实是一个出色艺术字美工。比如无所事事的我,我实际上,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所事事者。
因此对于顾良城的问题我从不回答,我不回答他的,他也就不回答我。我们两个面面相觑直到黄狗叫起来或者我终于笑了,我说,好的,我不再问你了。
但三十分钟以后我就会忘记我的诺言。我说,你为什么没有蜜蜂。
他说,因为我是蜂王。
第一次见到养蜂人顾良城以前我在我姥姥家里,我和她相依为命。在我见到顾良城之前她刚刚死去。她安然死去,不像曾经的歌手张二被一辆破车狠狠辗成肉酱。她只是太老了。
对此,我心存感念。
在她离开我之前我一直陪在她身边,而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们对将要发生的事情心照不宣。我们就那样坐了很久,后来她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走出她的屋子,只是想出去走走,从城东走到城西只需要半顿饭的时间,再走两步,我就看见了顾良城。
喝了他的蜂蜜,我就看见了那些传说中的春天。
我知道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姑娘。我找一个火葬场火化了她然后随便找个地方就把她埋掉了,甚至没有做成广为人知的坟墓的模样。这件事情我任何人也没有告诉只对顾良城说了,我问他说,你说,她会开心吗。
他说,会吧。沉默了一下又说,一定会的。
我还必须承认我是一个没什么良心的姑娘。对于我姥姥的离去,我努力地想找出一些悲伤的情绪但是它们却像小鹿那样翻越巍峨的高加索山,早已经到达经济发达的欧洲大地了。于是我只是坐在顾良城身边,坐在无边的菜花田中,心思清明,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我还是一个固执的姑娘,对于我心中的困惑,我总是一次次地问他,我说,顾良城,为什么我没有哭呢,为什么我不哭呢。
他就笑了,他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因为你喝了我的蜂蜜,从此以后,你的生活中将只有幸福,你永远都会是快乐的。看见我疑虑的神情他又神情肃穆地再次强调,他说,这是真的,因为我是蜂王,我无所不能。
我看着他那样因肃穆而显得过分怪诞的神情,他脑袋后面的菜花像脑浆或者智慧那样铺陈开来,洋洋洒洒,没完没了。于是我把头凑过去吻了他,他的嘴唇微微干燥着,一时茫然无措。
之后,我看着他笑了,我说,你看,顾良城,谁说只会有幸福的,不幸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了。
他注视着我,接着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在大笑的间隙中他挣扎着伸手来摸我的头发,他说,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