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我们的城市中,整个人口出生率的高峰就是出现在城市改造工程结束以后,无数来历不明的孩子呱呱坠地。于是头头们绝望地发现对整个城市的改造其实是毫无意义的,我们有了计划外的更多饥饿的嘴巴,更多求知的学生,更多游荡的痞子,更多需要婊子的青年,需要工作的罪犯。城市就这样扩张开来,老人住在城中心,年轻人奔向城外,然后,老人死去,城市的中心就变成了巨大的废墟,随之,城市这样无限扩大了,扩大到整个世界,以及它的中心那同样不断扩大的废墟和虚无。
虚无的扩大让城市的中心出现了巨大的地洞。越来越深地让所有永安市民陷入了与之相对的焦虑。在这样深邃的洞穴下,长眠着传说中的巨龙,他血红偏紫的眼睛是不是已经半睡半醒了。谁也不知道。
那时候顾良城刚刚长大,青色少年的脸孔,日夜沉迷于手淫的乐趣中不能自拔。看女明星照片自然不在话下,而在他的房间中,我带着惊讶发现了更多属于桥梁的照片——长江大桥,金门大桥,泸定桥,卢沟桥,卡桑德拉大桥,各种各样的形状,连接着属于河流两边的,毫不相干的土地。数个月以后,他成为我的情人,我终于发现了桥的秘密。在我们的床头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属于桥的照片,而他的欲望实际上和我无关,和那些属于女体的形象无关,他只是看着那座桥,在女娲的土地上辛勤劳作,然后,一无所获。
在我带着温情为顾良城清洗那些属于少男的暧昧污垢之时,头头们通过了一项无比重要的决定——那属于城市回忆的巨大心脏将被掘出,用于填补由于老人的不断死亡造成的巨大的虚无之穴——头头们一旦决定,计划就立刻被执行了。那一天,晴空万里,群鸟乱飞,在城市中心,三十来个头头参加了盛大的剪彩仪式,巨大的推土机们轰鸣着运作,然后城市的心脏被挖出,再推入了深坑中,不多不少,刚刚填平土地。
我和顾良城通过电视转播看见了这个意义空前的工程。领导,学者,专家,诗人,嫖客一一发表讲话,情绪激昂,豪情万丈。我靠在顾良城的肩膀上,他低头喝一瓶一点二升的可乐。然而,随着回忆心脏的下落,我们终于睡去了。
一个星期以后,人们慢慢失去了记忆。在永安市的街头,公交车连着公交车,自行车多米诺骨牌般倾倒,人们茫然地坐在阳台上,像农民工那样百无聊赖地朝楼下吐着浓痰。回忆的心脏正在枯萎,按照头头们的预想,成为坚实的土地以填平虚无。
回忆消失了,城市就要消失。在夜晚,星星们终于百年难得地清晰闪耀起来。我和顾良城就是在这个时候相爱的。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迷人的面孔,年轻俊朗,生机勃勃。
他也看着我然后笑了,他说,我们在一起好么。
我说,好的。我就吻了他。
在一场空前的失忆症的掩护下,我们失去了廉耻道德和血缘关系。他不再是我的儿子,我也不是他的母亲。我们只是陌生相遇的男女。我们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了。我们都还年轻,有温暖而饥饿的肉体,粉红色的肉体发出生命的美丽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