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说我挂记顾良城,就在我开始觉得生活或许还不是那么糟糕的时候,在信里面我写道,我开始想看那部电影,《去年在马德里安》。想要享受那些高雅的痛苦。我问他说你有时间和我一起去看吗,然后,或许,我可以搬到城北过一段时间。虽然城北地带有着腥臭的喧哗和斑斑的刺青。有生涩消瘦的那些少年。有停尸房,火葬场,瞎眼睛猫和野狗相亲相爱,还有花圈店。
冬天来临,西北风每天吹得没完没了。
顾良城却离开了。他的花圈店拉下卷闸门,无耻地写上出租二字,与隔壁倒闭的小吃店比翼双飞。我拿着我写给他的信站在金晃晃的卷闸门前,最终像那只十字路口的瞎眼猫那样离奇地走开。悠悠木叶下。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他是以为我失去踪迹,到马德里安去寻找我了,还是这个世界上终于没有人再死去,终于不再需要花圈,于是他只得被逼另谋生计。还是,我相信这是真的,他的母亲找到了他,她的脸上充满着泪水,于是,他看着这个他深深爱着的女人,终于,同意,和她一起回到北方。他拍拍手站起来,拉上卷闸门,牵着他母亲孤独的手,在大路上,越走越远地离开。
他的眼睛和年少时候一样明亮,他终于忘记了,忘记了他经历的路途和山峦,忘记了这个城市,忘记了这个城市中所有的少女和婊子,骑士和流氓。
那时候,他在店中和我讲话,我就明白,他渴望回到北方,就像我也渴望回到我的姥姥还未死去的时候,那时候,他在北方,我在城南,素不相识,以至相安无事。
我们就像所有城北游荡的野狗那样,渴望一块香喷喷的肉骨头却又假装矜持,在每一根电线杆下故做流氓地小便,其实多么希望,上帝降临了,将我们带向天堂,或者,更加心怀不轨地希望电线杆都倒掉了,所有的狗,都变成野狗。
我记得他的神情,他做出傲慢的样子,假装他就是这个世界,从某一个地方冒出来,对着路途中绝望的人说,嘿,其实我还更加肮脏。他从四十五度角的地方看着我,轻描淡写,说,不如你搬到这边来住一段时间怎样。
那是一个宁静的夜晚,我独自坐在姥姥家中,等待她奇迹般地出现,我等着她出现,对我发出温暖的微笑,然后告诉我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发誓,若她出现,并且那样说了,我就必定会相信她,并且,不再怀疑这一切。
但,如你所知,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样的想法无论怎样来看都是荒谬的。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如同离开的人那样,再也不会回来。
我沉沉地睡去,却听到她说,我并不是消失了,而是不能出现,因为海太深,又太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