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良城说,其实,你并不明白生活的艰辛。他将我称为一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对生活本身毫不关心。他说你未曾明白这个世界的百分之一。顾良城少年丧父,和母亲在北方的小城市艰难地生活。他爱着她的母亲,即使他不说我也知道。因为她是那样一个美艳的女人,心高气傲,和所有小城中那样的女人一样,是一只永远飞不起来的鸟。
顾良城爱着他的母亲,却厌恶她那些没完没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各色男友。他对我讲到那些男人,低俗,矮小或者肥胖,最后一次,他的母亲和她的男友争吵起来,然后被那个男的打了一耳光。他狠狠地把他揍了一顿然后被他的母亲关了三天。
我可以想象,年少时候,英俊而消瘦的北方男子顾良城,他如困兽般坐在房间里,听到母亲对她男友温柔而内疚的关切,低头而一言不发。和任何一个斯巴达克时代的英雄一样忍辱负重地紧握着自己的拳头。
后来他离开了那个北方城市,肮脏的天空,那些来历不明的关于煤炭的气息。他低着头倔强地在大路上行走着,任由强烈的日光炽烈地燃烧着他年轻的身体。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他告诉我的,都是我自己的猜测。顾良城和这个城市中所有来历不明的男子一样,开朗健谈又沉默隐忍。他不赞同我微小的痛苦却写信给我。带着花圈店中干爽的竹片的味道和他掌心的温暖。
他说,我想对你讲述北方的天空,讲述那些低矮忍耐又坚硬的山脉,当你走在那样的土地上,尘土飞扬,汗水流淌,你会觉得,自己像一个神一样坚强,没有什么可以打倒你,而你是无所不能的。并且,你必须知道,你是神灵的宠儿,会得到那个传说中的,最美满的结局。
在我生活的城市,没有传说,如同我任何曾经的幸福都是那样的无疾而终。苏元亦然。他有一双稚气而温润的眼睛,但这并不能让他有所结局。
我们每天在一起看电影,然后商量着要去什么地方,但最后任何地方都没有去成。他告诉我说他想去青岛,那是他姑姑生活的城市。他对我描述了那个他年幼时候在青岛度过的短暂假期。他说那里是那样的漂亮,黄色的屋顶衬托宝石蓝的天空,海滩上人声鼎沸,有一个孩子能想到的所有。他说,有一天要带我到青岛去看他的姑姑,她是一个和善的女人,有温暖的微笑。
于是,我在第六海水浴场,想到什么样的微笑才可以称作是温暖的。我四处打量,想要发现这样的微笑,这样让我一度神往的,温暖的微笑。
但是,最终,没有任何微笑是温暖的,任何笑容都是有所包含,笑里藏刀。又或许,只有婴儿的微笑,但是所有的婴儿都长大了,而长不大的,都夭折了。
当我们出生,就接受了无数的洗礼。苦难,悲伤,耻辱,背叛。这些终将净化我们的灵魂,让我们发出温暖的、纯粹的微笑。
在我死去姥姥的脸上我或许真的见过这样的微笑,在她吊满管子的病床上她那么对我微笑。我从小由她养大,因此深深明白她的孤独,虽然她早已经儿孙满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