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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去年在马德里安(7)
作者 : 颜歌




  我住在一个河南饺子店旁边的小旅社里,对着巨大的立交桥。我在武汉住着,没有见过任何长江。我每天看着立交桥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听着他们没日没夜地轰鸣着。晚上的时候我播放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老歌,来安慰我饱受摧残的耳朵。他像一头老公牛一样咄咄逼人又忍辱负重,他说,若我见到一个陌生人,我就对他说,我爱你。我也想这么干,这么微笑着见到一些陌生人,我对他们说,我爱你。然后他们会说,神经病。

  在武汉我依然想到苏元,我没有对他讲过这句话或者任何类似的话语。有时候我只是看着他,对他说,我很挂记你。他笑。我想他不明白我的意思。他是一个如此单薄愚蠢自私的南方男子,和任何水雾迷茫的地方一样潮湿不清。他不明白,我那么安静地凝望着他,并且对他说,我很挂记你。那就是说,我希望他不要离开,甚至是永远。

  后来我终于知道,永远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华丽无用的辞藻一样,不过是个造型独特的马桶。无论它多么美艳迷人,但我们始终能凭借自己的鼻子或者别的什么判断出来,这不过是个马桶。我坐上去还来不及干点什么,它就把我所有的感觉冲走了。

  

  我对顾良城的过去一无所知,但是我对自己的过去却知之甚多。而顾良城说,你对过去考虑得过于沉重以至你忽略你的现在。他这么说,我也想要听从他的话语,我总是觉得他是那样的充满真理。可是,实际上,想象和做法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就好像,每个人都可以有一个梦想,但是梦想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实现,又或许,没有一个人可以实现。

  我想念我的高中生活,那时候我是那样的无知和快乐。我最好的朋友,叫作毛毛。是一个没头没脑没心没肺的好孩子。他喜欢杜尚,杜尚说,我最好的艺术品就是我的生活。和任何艺术家一样,每一句或者很可能是空穴来风的话语都可以成为经典。但是我们喜欢他,这个古怪的独特的老头,轻蔑了他可以轻蔑的一切。那时候,我羡慕杜尚的特立独行,羡慕毛毛可以逃掉无数节课然后对我们那傻逼一样的物理老师大声说,你是个傻逼。

  现在,我终于明白,比如杜尚,或者毛毛,任何的特立独行标新立异桀骜不驯都需要一种巨大的财富和背景,不然,就像我这样,只能自己害死自己。

  但是,等到我明白了这点,我已经只能坐在顾良城寒酸的花圈店中,低眉顺眼,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白开水,然后,看他在阳光下面粘一个艳丽的花圈。对他提出一些其实他根本就不会采纳的修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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