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去年在马德里安(6)
作者 : 颜歌




  但顾良城说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梦想。他一边低头画着新的花圈图纸一边聒噪地说个不停。他和苏元不同。苏元是沉默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相信了别人的谬论,他们说,沉默的人都是善良的。而现在,我依然不想去抱怨什么,我只是想把那个这么说并且让这说法到处流传的人找出来,我要找出他来,然后狠狠地扇他一个耳光。

  顾良城喜欢对我说话,从今天的天气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论。他养过的猫,喜欢的游戏,有过的那些成为海盗的梦想。我想他这么说着是因为我总是沉默。在他的店里,凝望狭窄温暖的街道,凝望他低头工作的身影。而他一直对我说话,抽空抬起头来对我微笑,让我帮他招呼客人,买盒饭,等等等等。

  他放任我的沉默和面无表情,只是当客人上门时一再要求我微笑。他说,别让悲伤或者假装悲伤的人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悲伤的,然后就会更加悲伤或者洋洋得意起来。于是我对他们微笑,寒暄今天的天气,就像我初见顾良城时他的喋喋不休一样。我这么说着,直到他们带着不明的心情离开。然后我目送他们离去,穿过街道,十字路口,一只瞎了半只眼的猫踉跄地躲过他们的身体,跟随他们来到医院的遗体告别间里。

  他喜欢他的工作,这让我觉得莫名欣慰。他说他会做很多很多的彩色花圈,等到自己死去的时候,就都放到灵堂里,这样,即使没有一个亲人,看起来也不会太寒酸。而且,他说,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能生活下去,因为会一直有人死去,而死去的人,无论是谁,至少,他会需要一个花圈。或者一对。那么灿烂地摆放在遗像前面,衬托着如花笑颜。

  我羡慕他的这份踏实,这份知足长乐的满意。但我永远不可能像他那样生活。虽然我嘴里不说,但我总是对生活有太多的抱怨,我不像花圈师傅顾良城,他还年轻,却看过太多悲欢离合,比起他来,我要求得太多。吃饭,喝牛奶,考大学,谈恋爱。若有一样不顺意我便觉得世界都是灰暗的,但顾良城说,即便如此,即便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残酷无情见风使舵的,我们也应该卑躬屈膝地讨好它,因为至少你还活着,并且,还有未来。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梦想。他说。而你,若你愿意,应该去看完那未完的电影,1961年,那一年在我们的城市,无数人在饥饿中死去,而有人,去年在马德里安,享受着高雅的痛苦。

  我明白他的话。痛苦分很多种。就好像方便面有各种各样的味道和品种,含着千变万化笑里藏刀的防腐剂。痛苦可以是昂贵的低廉的高雅的庸俗的,但却同样是不可理喻不可告人的。痛苦不可言说,因而,更加痛苦。

  我从青岛来到武汉,从火车站的人群中傻头傻脑其实是晕头转向地迎接了八月尾巴上那意犹未尽徐娘半老的炎热,因为她的苍老而更让她显得面目可憎。后来我想到,多年以前,顾良城从北方来到南方,也一定经过了这个炎热的城市。无数台空调激烈地旋转着,带来虚幻的快乐。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他在炎热的南方张望。掌心始终固执地温暖而干燥。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