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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去年在马德里安(1)
作者 : 颜歌


  去年我在青岛,住在第六海水浴场附近的一幢破旧的居民楼里,街道狭小而肮脏,观光客如芹菜般穿梭,睡在三十元一人,盖蓝格子床单的小床铺上,让我常常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来到这里。

  第六海水浴场人不多,因为这里的海像忘记放醋的方便面那样索然无味如同我的记忆一样暗淡。而,天空是烟灰色的,没有生气地连向同样无精打彩的更加遥远的天空,偶尔飘来的一只华丽破旧的高跟鞋已经足以让我打发大半个下午同样索然无味的时间。

  在这里,我惟一的乐趣就是每天日落时候坐在窗口,看一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傻子忠实地经过我楼下喧嚣寂寞的小路口,在水果贩子昏黄的灯光下逃着孩子们的叫骂而过。我看着他飞快地,若潮水般离去,耳朵里充满着不远处海的声音。想着,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和苏元在一起。

  最开始我对苏元别有用心,我问他,你喜欢的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他说,头发到肩膀吧。他只是随便说说。一年以后在青岛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我的头发执迷不悟地深陷于此,它用半年的时候长到了肩膀,然后用半年的时间停止了生长。

  我不得不说,我对此,深感沮丧。

  

  今年我端坐家中,等待着一个叫做顾良城的人给我写信。对他的名字,他说,不是顾良,也不是顾城,而是顾良城。

  他住在城北,我在城南。从我家到他的店需要经过十三个路口,五家歇斯底里的音响店和一打蝇营狗苟的小吃店。我这么说不是为了比喻,我是说,十二家,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十二家小吃店,其中的任何一家都被另一家衬托得更加肮脏无比。顾良城的店紧靠着第十二家小吃店,是小店面,没有招牌,但是没有任何人会错过。

  他得意地说,我的手艺是没有任何人会错过的。那时候我在他的店里坐着,一个太平无事的淡然的下午,我对他说,我死了你会亲手扎花圈送给我吗。他笑。他说,会啊。扎一个最漂亮的花圈。对他的话,我毫不怀疑,因为他是本城手艺最好的花圈师傅,他店里的花圈总是供不应求。

  去年的圣诞节我认识了他。那时候我的姥姥死去了,我去他店里寻找一个合适的花圈。他兴高采烈地帮我挑选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其间喋喋不休地问关于我姥姥的事情,她多大了,怎样死的,等等等等。我沉默地挑选着。花圈如此花团锦簇多彩绚烂,而我死去的姥姥最爱这样的花朵——我听着他低沉安然的声音好像阳光中的梧桐叶那样漫不经心地摇摆着,感受到一种刺鼻的,陈旧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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