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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情人顾良城(7)
作者 : 颜歌


  七.千里迢迢,从未谋面,分道扬镳

  

  在城北的红砖公寓中惟一认识我的人是妓女喜喜,她住在我楼上,昼伏夜出,炒一手美妙绝伦的蛋炒饭。她喜欢端刚刚起锅的蛋炒饭下来给我吃,绿油油的葱花配上金黄色的蛋,热气腾腾,足以让一只饿了十个月的耗子起死回生。

  她穿短裤、白背心,乳房晃晃悠悠,光脚走在公寓里面积累了无数不明物体的地板上,打一个巨大的呵欠然后说希望今天晚上生意好点——于是关上门离开。

  在她走之后我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编写一本关于一个死去男人的传记。他叫做顾良城。这是我小学同学的名字,一个脏兮兮的男孩子,坐在我旁边,他的鼻涕就和爱因斯坦的想象力一样到死也未曾枯竭。

  有一年春游的时候他掉进了刚刚涨水的小河中,三月桃花盛开,他滚进河里就深深地沉了下去。谁也没有再见过他。

  他死了。大概谁也明白这一点。惟独我不明白。和顾良城一样,我也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我老眼昏花且耳朵失聪的姥姥大概从来也没有仔细看过我的模样,听过我的声音。我浑浑噩噩地坐在拥挤的教室中一个最为偏僻的角落,埋着头,永远也无法回答老师的问题。且每一次考试都会得到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分数——只有我的同桌顾良城从不惊讶,因为他总是会得到一个比我还要悲惨的结果。他比我要瘦,比我要脏,鼻涕比我多,也比我更加沉默,是他让我庆幸自己不是那个最糟糕的孩子,可是他死了。

  他死了以后突然变成了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学校为他召开了盛大的追悼会,我们那高高在上光鲜漂亮的班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为他念了悼词。人群熙熙攘攘地怀念着他温顺优秀的过去,苹果般可爱的面容。

  我独自站在台下,对他的离去,不能理解且耿耿于怀,于是我成为了整个会场惟一一个哭得最为伤心欲绝且情真意切的姑娘。

  而所有的这些都成为了模棱两可的回忆。我最终长大成为一个既不肮脏也不漂亮的姑娘,我的姥姥已经死去了多年。我独自居住在红砖公寓中编写着属于他的传记,那些宣读悼词的姑娘,那些为他献上花环的姑娘,都最终成为了将他忘却,嫁作他人妇的姑娘,而我是那个惟一记着他的,记着我苦难的兄弟顾良城的。

  我在此为他编写传记,甚至会假想他正成为一个嫖客,在我的头顶上和妓女喜喜沉默地劳作。

  还有,就像我记着他那样,他也在遥远的地方记着我,或许他还没有死去,或许他会在某一天回来看望我。就在一个黄昏,在妓女喜喜端着蛋炒饭敲开我紧闭的房门以前,他在楼下吹响一曲笛子,和任何一个武侠小说中大难不死的大侠一样被一位绝谷中的高人所救,学成归来,看望他幼年沉默的伙伴。

  他真的回来了。在楼下的老公鸡沦为某个饭桌上的一道来历不明的浓汤之前他凄然归来。面容疲惫,那些流淌不尽的鼻涕都消失无踪,脸色发青,头发凌乱,吹响一曲走调的笛子,我推开窗户就看见他,他抬头对我笑,他说,你记得我吗,我是顾良城,我回来了,回来带你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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