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丧者,卖淫者,无所事事者
顾良城是城北一带最好的号丧者。我搬去和他一起住了以后渐渐意识到这一点。我们住在一栋古老的,用颜色发霉的红色砖头砌成的公寓里,所有的墙壁都有意义不明的斑纹,所有的栏杆都已经锈迹斑斑。住在我们楼上的女人总是在窗台上挂着一条肥大的白色内裤,这条内裤总是滴滴答答,永不停息且忠实地把来历不明的水滴落到我凑巧探出窗台的头上。
作为一个无所事事的人,我一次次把头探出窗台去张望顾良城的身影。他的那些从各种葬礼上归来,疲惫不堪的身影。每次他走到楼上,就会抬头向上看,若看见我,他便笑,告诉我说,这次是一个局长死了。
我没有去听过他哭,但听过的人告诉我,那是声嘶力竭的哭泣,充满了深刻悲痛的情感,听者无不落泪。
这么告诉我的人,是住在我们楼上的那个拥有无数条肥大白色内裤的女人。她喜欢在半夜时候发出让人心碎的呻吟,丝丝入扣,情景交融。我把头靠在顾良城的肩膀上,带着一丝烦躁问他说,她的男朋友是干什么的。长跑冠军吗。他就笑了。他笑了然后用手蒙上我的眼睛,他说,天晚了,快睡吧。
无论她有没有男朋友,她的叫声都让我万分懊恼。与此同时,我和顾良城保持着一种奇妙的,纯柏拉图,纯形而上的关系。与其说是情人,不如说我们更像两只相依为命的老狗。
或者说,我是善良的号丧者顾良城从城北捡回来的一条落难的狗。我住在红砖头公寓里面慢慢相信了这一点。我每天百无聊赖地坐在窗户边上,很久都没有洗过的窗帘发出陈旧的气息——我把半张脸隐蔽在这片破布后面向楼下看去。乱七八糟的城北和乱七八糟来路不明的人们总是匆匆忙忙。一只秃了毛的老公鸡撅着屁股在草坪上试图发出最后的鸣叫。我口渴,我还很饿,我被窗台上的灰尘呛得半死。可是我总是那样固执地坐着,保持着同样的姿态,最终顾良城满心疲惫地从葬礼上归来,他的头发里总是隐藏着可疑的纸屑。他看见我,抬起头来笑,说,猜猜今天死了多少人。
同时,红砖公寓里的其他住户对我来说永远是一个谜题。我楼下的那个烫着蓬乱鬈发的女人,我楼上那个有无数大白内裤的神秘女子,我隔壁的某个喜欢在午夜三点开始大哭的年轻男人——他的脸必然因为睡眠不良长满了青春痘。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象,我惟一能确定的就是我将是这里惟一的真正的无所事事者,他们所有的人都在白天来临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斑斑铁窗外的各种衣物让我猜测不已。我总是问顾良城,你认识他们吗,你认识吗。他们长什么样子,都在干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住在这里。
他总是笑着说,我不知道。
四月的一天,我终于在楼道里遇见了那个住在我们楼上的女人。我之所以如此确定,是因为她手里拿了一打全新的纯棉白内裤。她有一张过于宽阔的脸,屁股丰满得像是要随时冲出她的裤子。没有化妆,头发很乱。我对她笑,我说我住在你楼下,和顾良城住在一起。顾良城,她沉思了一会,然后散发出神秘的微笑,她说你去听过他号丧吗,摧枯拉朽,听过的女人都会爱上他。她这样说好像她爱上了他,所以我问她,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她说。沉默了一会她又说,以前有,后来跑了。在我想要离开之前她再次说,他跑了因为我是一个妓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