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市的街道大多是窄、黑、脏、乱,北京则把这些问题都夸大了几倍,街道是宽、亮、脏、乱,看着颇有些情趣。中国城市之所以脏,最大的原因就是饭馆太多了,满大街都是“福、寿、兴、旺、堂”的招牌,仔细想来与多子多孙都有些关系。
我在路上买了半斤包子,边走边吃,没到家就吃光了。
我家就在二环路边的一个小区里,楼群里的环境还凑合,但隔着条马路就是密密麻麻的平房区,小胡同盘根错节,街面上则是肥水横流,野孩子光着屁股满世界跑。他们都是随父母进城的农民孩子,看着就让人担心。不担心别的,担心的是这些孩子的前途,不知道父母生他们时怎么打算的,难道就让他们这样疯跑一辈子?走到楼群门口,我看见四弟方智傻乎乎站在自行车存放处,数自行车呢。我十分惊奇,四弟很少来看我,今儿个是怎么了?太阳硬是从脚下钻出来了。
我早就说过,我们哥四个是谁看谁都不顺眼。我认为四弟是个酒腻子,连老婆都喝跑了的人,能有什么出息?我认为我大哥是天生的窝囊废,自己下岗了,老婆也下岗了,指望着闺女养活。我认为我二哥也不怎么样,不过是法院的司机,却以为自己是中国第一大法官,走路都横着,连口气都比别人重。当然在他们眼里,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拿我四弟说吧,他认为我和老婆结婚纯粹是小孩过家家,四六不懂,香臭不分,原因就是我们俩不要孩子。所以我们兄弟平时很少见面,这回在自己家门口四弟,我竟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吃了吗?”我把四弟让进家门。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在十二点上,估计他是没吃呢。
“你们家有饭吗?”四弟对我的关切很不信任。
我“哼”了一声,牛烘烘地给楼下饭馆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四菜一汤外加一瓶白酒就端上来了。
四弟显然没想到我有这手,吃惊又有点儿羡慕地指责道:“你是我哥,按说我不应该说你,可你这人就是不知道省钱过日子,将来可怎么办?”
“我又不要孩子,将来的事我才不想呢。”我知道他保证要把话拐到孩子身上去,早早的就把材料准备好了。“你怎么没上班啊?”
四弟根本没听见我的后一句话,他愣愣地说:“其实你应该要个孩子,你是咱哥几个里最有出息的。”
我给他倒上酒,心里美滋滋的。很多年来,我是头一次在自己兄弟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我一直以为他们集体恨我呢。说来惭愧,我出版了很多书,可除了老婆,我的兄弟父母之中就没人看过我的作品。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能是我坐在家里就能挣钱,他们心里不平衡,得了红眼病啦?当然有些念头是不能深究的,一闪也就过去了,什么事都认真,活着就没意思了。虽然我心里高兴,嘴上却道:“谁也没规定有出息的人就应该要孩子。”
四弟举起酒杯,仔细端详了几眼,然后又放下了。“这两年我也碰上了几个不要孩子的,这些人都混得不错,文化都挺深的。我就琢磨呀,现在是文化素质高的人是不想要孩子,可那帮又穷又笨的农民都黑了心的想要,一生一大串。我想啊,照这个生育比例生下去,咱们民族的素质和智商就会越来越低,再过几十年中华民族不得都成了低能儿啊?”
“农民的儿子上大学的有的是。”我心里更舒坦了,四弟终于承认了,不要孩子是高素质阶层的共识。头两年,在他嘴里,我们两口子简直就是无聊夫妻的典范。他曾经用我们俩的事例教育孩子,说什么以后千万不能跟你三大爷似的,要过正常人的生活。
“不一样,农民的孩子顶多是刻苦学习,创造力不行。”四弟道。
我大喜,很少没听见这么经典的夸奖了,于是举起酒杯道:“四弟,为了三哥的创造力持久,喝一杯。”
四弟好象在自言自语,连眼神都没动,嘴唇机械地蠕动着:“你们应该养个孩子,好好教育他,将来咱们家还能出个作家,没准还是大作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