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就这点儿好,一旦被制住,立刻不动了。他浑身的力气似乎都在嘴上,只听他哼哼着道:“该死,都该死……”
片警看了我一眼:“我全明白了。”
我点头道:“我也明白了,你们要是把肇事司机抓住了,他也不至于满大街砸车了。”
片警咬了咬下嘴唇:“这么说,这事怪我们啦。”
我拍拍他的肩膀,走出审讯室。
其实我在审讯室里只呆了二十分钟,可那感觉就跟住了半年似的,走进派出所大厅,连心里都赫亮了。
过了一会儿,片警也出来了,他向我象征性地冽了冽嘴,算是打招呼了。
我走上去道:“准备把他怎么办?”
片警叹息一声:“其情可原,其行可恨那。”我嘿嘿笑了一声,看样子他比我这个作家有文化呢。片警知道我的意思,接着道:“怎么着也得拘留,没辙。可他家里已经没人了,只能通知他父母。”
“刚死了孙女和儿媳妇,儿子又给抓起来了,老家得多着急呀?”我感觉一条细细的丝线栓着我的心,另一端则吊在嗓子眼上。可恨的是,有人在向那根丝线吹气,一阵紧一阵松,而心也跟着丝线微微颤动着,有点儿酸,有点儿疼,有点儿麻木。
从派出所出来时,我真是饿坏了,胃里除了西北风就是一大堆怪异的想法。是啊,人在饥饿的时候最容易萌生奇怪的念头了,比如我,走了一路满脑子都是“巧合”这个词,它如一根树干,由此生出了很多枝桠。
中年人刚谈到车祸的时候,我还有点不大相信呢,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昨天吃饭时刚刚谈论过,晚上在电视里刚刚看过,巧啊!今天就让我碰上了。但凉风一吹,我就觉得这事不怎么新鲜了?叔叔在日记里说过:人活到了一定岁数,就没有意外了,因为他什么都见过了。
前年我的一个本家奶奶死了,老太太都八十多了,倒也算是喜丧。可出殡的时候,我的一个本家哥哥,也就是老太太的孙子,由于伤心过度,又喝了几口酒,结果得了急性胰腺炎,当场就死了。老人家们把这种事叫重丧,可谁能信呢。结果我们是头天在火葬场烧的本家奶奶,第二天我们又跑到火葬场烧哥哥去了。火葬场工作人员见我们又来了,以为我们伤心过度,糊涂了,在门口劝我们回家。我们只得告诉他,再烧一个。人家更实在,立刻认准了我们是开殡葬公司的,专门吃死人饭。既然我们家能出这么巧的事,碰上中年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想想中年人悲痛欲绝的样子,我心里就按捺不住的庆幸,幸亏我没要孩子。万一要是养到七、八岁被车撞死,那得伤心呢?伤心欲绝!既然没有孩子,老婆的行动自然要快捷些,所以老婆被车撞死的可能性也减小了。如此说来,不要孩子至少是救了老婆和孩子的两条命。
我和老婆是八年前认识的,是很传统的方式,经人介绍。但我这人天生是个直性子,一见面就愣磕磕地问:“你喜欢孩子吗?”老婆傻傻地摇头,我接着问:“我也不喜欢,万一咱俩结婚就不要啦。”老婆简直被我吓傻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二百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