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回到炕沿上,问了一句:“我听说你又要娶福晋了?”
奕详忙回道:“您老人家耳朵真灵,是这么回事,只因为我那福晋一直不生养,为子嗣考虑,才……”
“打算什么时候办呀?我和皇上总得表示表示。”
“瞧您说的,当下正处在国丧时期,奴才哪敢想这些个。”
“听说是惇亲王做的媒?人长得怎么样?”
“奴才也没见过,只听说品貌都不错,是奴才的两个妹妹去相的亲。”
“真这样就好。等过了门儿,找机会你把她带进来让我瞧瞧。原先那个福晋我倒是见过,老实是老实,就是过于死性了点儿,和我不投脾气。”
“奴才记下了。”
“五叔近来怎么样?”慈禧说话总是这样东一锤子西一棒子。
奕详一时没弄明白她问的是谁,好半天,才知道是在说自己的父亲。父亲绵愉是嘉庆皇帝的第五个儿子,从辈份上说,慈禧自然是应该称五叔的,但他从打在宫里办事起,就从没听她这么叫过。
“您老人家是问我阿玛呀?挺好,挺好,别看没几个牙了,还能吃炒花生仁儿呢。”奕详紧忙回道。
“老王爷可是咱大清的老臣、功臣,咸丰三年,长毛军北上进犯北京,是他以奉命大将军之职,和僧格林沁、胜宝几个,成功防堵,打击了贼子们的野心。咸丰十年,英法联军进犯天津,又是他受命抵御,继而又出头与洋人谈判,平息了事端。如今人虽老了,可再怎么着咱也不能忘了当初他的好儿,你说是不是?”
“是,是……我阿玛也总念叨您老人家呢,说整座紫禁城里没有谁能比得上您对他好。”
“详子,我想问问你,你是愿意忙点儿呢,还是愿意闲一点儿呢?”
奕详是何等聪明之人,他明白,话说到这时候才到了裉节儿上,遂立时匍匐在地,连声说道:“奴才不愿闲,不愿闲,奴才浑身上下有得是力气,只是发愁没有机会为圣母皇太后效力,您老人家有什么大事小情尽管交给奴才去办,奴才敢不尽心竭力、肝脑涂地。”
慈禧点着了手中的水烟袋,从容地吹去了火捻上的纸灰,庸懒地说道:“刑部的一帮子人近来总有些不顺茬儿,我想让你去督管一阵,如能干出几件漂亮事,后头自然还有差事派给你。”她抽了一口烟,又找补一句,“等国丧期过了,你就把婚事办了吧,我和皇上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就这样,奕详以督办大臣的名义去了刑部。他首先着手清理了几宗积压了经年的旧案,其中之一就是咸丰八年的那桩优伶捐名科考案,虽说三个主考、副主考当年就被问了斩,可戏子平龄却一直逍遥法外,整日陪着顺天府尹的姨太太有吃有喝、曼舞轻歌,仿佛一张过了押期的当票再也没有人想着去搭理。他当即把那厮拘了来,只过了一堂,板子打了才不过三十,平龄便全招认了,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了那府尹身上,并说自己曾搭过嵩祝班,捐名科考的主意就是武行李宝成几个人给自己出的。奕详有太后撑腰岂会手软,随即摘了身为刑部尚书小舅子的顺天府尹的顶戴,押入了大牢,又火速派人将戏班子里的一干人犯无一遗漏地抓捕归案。
他一面忙着差事,一面又惦记起那桩婚事来。他听自己的两个妹妹说过,那没过门儿的嫂嫂真就是生得天姿国色,算得上京城里一个难寻难觅的美人儿,直令他的心不住地痒痒,得了空便掰了手指计算着时日,唯愿能早一天把这位娇娘娶回家。终于盼到国丧期满,于是一日三遍催促妹妹赶紧去阿家下定。
让阿彦涛忧心忡忡的事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生了。当奕详的两个妹妹乘坐暖轿带着一众随行来到潘家胡同自家门外时,允歌终于看出了端倪。
她向阿彦涛问道:“哥,你是不是背着我把我许了人?”
阿彦涛一脸尴尬,“你听我解释,事情是这样……”
“我只问你,是还是不是?”允歌的目光如两把利剑直直逼向了自己的兄长。
“是,可我……”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千万别瞒我。”
“那天,端午节,惇王府庆生,五爷喝多了酒,是五爷做的媒……我一时驳不开面子,就……”
“那是个什么人家?”
“是惠亲王的世子奕详……他一直没有子嗣,就盼着……”
“让我给他做小,对吧?”允歌柳眉已然竖起,杏眼一刻圆睁,“其实,大与小我不计较,要紧的是,我得知道这人是个什么材料?令我不能容忍的是,你为什么事先不与我商量?咱爹咱娘死得早,长兄如父,这道理我懂,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就这么随随便便把我打发了!从打过了五月端午,我便看到你整日愁眉不展、心事重重,只是猜不透到底因为什么,我问过你几次,你也总是用叹气来回答,时至今日我才明白,你是要把我……”说到这里,她已经说不下去,只顾埋了头抽抽咽咽垂泪。
“允歌,哥对不起你……一切全怨我。还有件事我没敢对你说,那日在五爷府走局,新编的两段逗哏让奕详抓了把柄,说我谤议朝政、诋毁圣贤,虽未上奏朝廷,却也等于把一把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落下来!你知道,咱挣下这一份产业有多不容易,又有多少人要指着它生活,这是我一生的心血,一生的希望,我怕……也是因为这个,我不敢拒绝……”阿彦涛愧疚难当,流出了眼泪,“我怎能不知道,里亲外亲没有骨肉亲,自道光二十三年被抄家,咱一府几十口现如今只剩下了你我兄妹俩,再分有办法,我也不能……”
“奕详究竟是个什么人性,你了解吗?”
“……哥不敢瞒你,我打听过了,他生性谄上欺下,终日浪迹花丛,我怎么忍心让你落入火坑?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我好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