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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不做犯法事,哪怕见君王
作者 : 卢昌五


  叶儿跟着,四个人寻了附近一处酒楼,安排着坐了。三杯酒下肚,朱少文站了起来,面对了张三禄,神情庄重地说道:“不才朱少文,身无长技,碌碌庸庸,您老若不嫌我顽劣粗陋,就请受我一拜,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恩师!”边说边曲身跪在了地上。

  慌得张三禄一迭声道着“不敢”,急急将他搀了起来,“不是我不愿收你这个徒弟,老朽实在是无艺可授啊!相声这玩艺儿既我所创,又非我所创,乾隆时翟灏所著《通俗编》里就记载了这两个字,‘今有相声伎,以一人作十余人捷辩,而音不少杂。’只不过彼相声实为口技,或称帐子戏罢了。是我偶然间看了扬州人石成金于乾隆四年刊刻的笑话书《笑得好》,见里面竟附着如何给人讲笑话的提示,比如说《看写缘簿》,这一段就提示有‘要脸色一喜一恼,身子一起一跪,才发笑’;《皮匠讼话》提示‘要学苏州话’;《代哭》则强调‘要学哭声’,全然涉及了用什么声气,使什么表情,由此我才萌发了去庙会当着游人的面讲说笑话的想法。当然,这里面自不免要用上诸多心智。头二年,宛平县的马麻子,西城的仓儿、王麻子,也就是方才搅事的那三个人,和你一样求到了我的门下,非要跟我学说相声,我自是喜欢,独木不成林嘛,马麻子拿手的《古董王断钞》,就是我根据明冯梦龙《古今谭概》中的‘聂以道断钞’改编之后过给他的,可我并没收他做徒弟。”

  “您原来是做什么的呢?”沈春和问道。

  老人呷了一口酒,脸有些红了,“早先我唱八角鼓,也演个口技、戏法什么的,有人嫌我愤世嫉俗、总好挑刺,就想把我从班社里排挤出去。我记得很清楚,道光二十年四月朔日,我在的班社应西顶碧霞元君庙香会之约前去献艺,结果大家都没去,把我一个人给晾了,一气之下我便撂了地。”

  “您不收我,我又如何长进呢?”朱少文真诚地问道。

  “你在天桥作的场,我已经见了,不错,手段比我丰富。”张三禄侃侃言道:“相声虽说只是一个大子儿的玩艺儿,却也不能一味守成,记住,拘泥者死,出新者活。天桥地面上的耍头儿有多种多样,哪一样适合我,便可以吸收过来以为我用,正所谓万象归春嘛!什么是象?象就是‘样儿’,唱皮簧的、变戏法的、唱大鼓的、耍大刀的,江湖上该有多少样儿?难以计数,多如牛毛。生意人把‘乐儿’叫做春,再往下还用我说吗?”

  “您的话我记下了。少文什么时候都不会忘了,您是相声的始作俑者,您是开山祖。”朱少文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张三禄一把按下了他的手,“千万别这么说,老夫已近耳顺之年,渐入末途,担不起这话。假若非要为相声找个祖师爷,恐怕就要请出淳于髡、东方朔了!”

  沈春和说道:“我们说评书的供奉的祖师爷是唐朝的魏征,据说,手里使用的醒木还是当初太宗李世民赏下来的呢。”

  张三禄见一旁的叶儿正顾自耍弄着一对竹板,遂笑道:“这位姑娘好是烈性,也好有情义,将来不管谁娶了她,都是难得的福分哟!”

  叶儿被说得脸腾地红了,低了头偷偷看了朱少文一眼。

  老人信手拿过叶儿身前的竹板,端详着问道:“少文,这就是你唱太平调时用的那副手玉子吗?”他细细看去,只见两块透润的竹板上面各镌刻着两行字,字体清超有致,合在一起便是一首五言诗:

  

  日吃千家饭,夜宿古庙堂,

  不做犯法事,哪怕见君王。

  

  张三禄点点头由衷地赞道:“好一首言志诗!好一个穷不怕!我相信,有你穷不怕说相声,相声必会开出一片新天地!”
中国戏剧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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