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仁兄,”朱少文双手抱拳先搭一躬,“敢问尊姓大名?如有指教,可否容在下把这一段说完,然后再静下心来聆受?”
“甭想!”此人边说边分开众人走进场子里来,劈头训斥道:“就凭你也敢说相声?我问问你,你拜过师吗?学过艺吗?知道相声二字作何解吗?瞧瞧,瞧瞧,还拿把破笤帚,抓土扬烟又写又画的,这也叫相声?纯粹裤裆底下插令箭——冒充大尾巴鹰!”
见此人出言不逊,朱少文强压了心头的怒火,小心回道:“相乃相貌之相,声乃声音之声,不知在下理解得对不对?若论拜师学艺,我以为,古之圣贤皆为我应尊之师,代之百戏皆为我应学之艺,千百年来,无论何门何艺,既行于世,便为启人心智娱人耳目之所需,相声也如此,我一没犯法,二没犯恶,有何不可操之?”
“少跟我之乎者也地转文,我听不懂。”来人一盘腿坐到了场子中央,“再说多少也没用,反正这相声你是不能说了。实话告诉你,从打你在天桥开了场子,我们在西城的生意买卖就一天比一天见危,生主儿不来了,熟主儿不见了,都相约着跑这儿听你瞎咧咧来了,银子全让你一人挣了,叫我们哥儿几个吃谁去?”
“没错,这话瓷实,叫我们吃谁去?”随着话音,又有一高一矮两个人从外面钻进来。矮个子放下手里拎的一个瓦罐,指着朱少文的鼻子嘲道:“也不瞧瞧你这副德性,长着说相声的脑袋了吗?说相声的讲究不占一帅,必占一怪,撒泡尿照照,你说,你占哪一样?”
高个子的脸上也挂着麻子,且又密又深,如同大雨过后落满坑洼的沙滩,闻此,不甘落后地帮衬道:“是啊,你说你算个什么鸟儿?还给自己起个艺名叫什么‘穷不怕’,列位听听,人生在世有不怕穷的吗?说不怕苦我信,不怕累我信,不怕流血流汗我也能信,我就他妈不信不怕穷!俗话说得好,有钱能走万里路,无钱寸步也难行,人身上要是镚子儿没有,三伏天也得打哆嗦!”
“这话在理。”盘坐在当地的麻子索性脱了鞋,磕磕土垫到了屁股底下,“不怕穷,你上这儿干吗来了?回头各位听完了扭身一走,一文钱不给,你干吗?”
有备而来的三个人挺胸叠肚、仰脸叉腰占了场子,令朱少文陷入孤立无援之境,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此时,他忽然看见沈春和点着头挤进来,身后跟着叶儿,叶儿的手里正端着一碗热汽腾腾刚煮好的馄饨。他知道沈春和这一转儿 在天桥说《三国》,昨儿下晌还见他从王八茶馆散书出来。
沈春和来到中间,朝三个人拱了拱手,未出言先挂了笑,“几位,消消气,消消气。”接着,转过脸对朱少文说道:“我不是埋怨你,今儿的事确实是你的错儿,哥哥们到了你这儿,茶没让一口,座没设一个不说,你在此地摆场子,怎么着也应该跟几位哥哥提前打个招呼,这几位都是场面上的人,俱都是有肚量的,你去一说,能不给你个面子吗?俗话说得好,有饭大家吃,有活大家干,他们能眼瞧着你挨饿?”
朱少文听懂了,他这一番话明着是在数落自己,实际上绵里藏针在说给那三个人听。
“几位哥哥,还请你们多多包涵。”沈春和把脸转了过去,“我这兄弟刚出道不久,还不大了解江湖上的规矩,话又说回来,‘同在江湖走,都是苦命人’,大家彼此、彼此大家,总得相互帮扶着点不是?这么着,今晚上我在同合居摆一桌,一来让我兄弟给各位赔个不是,二来我姓沈的也借此机会交结三位新朋友,成不?”
“说完了?”坐着的麻子白了他一眼,“我要是没看走了眼,你是个说书的吧?行,嘴上还真有功夫,像卖瓦盆的似的,一套连一套!不过,我得明白地告诉你,你那份好心还是免了吧,今儿就是从棺材里把咸丰皇上请出来,这小子也甭想再在北京说相声!”
叶儿在一旁早忍不住,几步走到面前,质问道:“你们也太欺负人了吧?你卖包子就不许别人卖包子,你煮馄饨就不许别人煮馄饨,你说相声就不许别人说相声,凭什么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