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虫儿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第二部分
穷者之正途
作者 : 卢昌五


  这玩艺儿透着新鲜有趣,天桥的游人谁也没见过,这个称奇,那个叫妙,一会儿的时间便围上了几十号人。

  一曲唱罢,汉子立起身,朝着四周作揖行了个礼,“在下‘穷不怕’,原名朱少文,本在梨园学艺,因国丧禁了笙歌乐舞,不得已该了行。初次来到天桥,脚踏生地,眼望生人,还望各位多多包涵!那位爷问了,你是干什么的?又唱又写的算个什么营生?回您话,在下是说相声的。那位爷又问了,什么叫相声?跟您说,相乃相貌之相,声乃声音之声,讲究四个字:说、学、逗、唱。这边有位爷问了,你在地上画的这个圆圈是干什么用的?这得跟您解释,我画的可不是圈儿,而是一口锅,我就是指着它吃饭呢。俗话说,城墙高万丈,到处朋友帮,等一会儿我说完了,各位爷开心了,带着零钱的,您费心往里扔点儿,带多了多给,带少了少给,身上不方便出门儿没带钱的,您就白瞧白看,我还得感谢您站脚助威。下面我伺候各位一段《假斯文》。这位假斯文是谁呢?是我的一个亲戚。什么亲戚呢?是我堂叔伯两姨姑舅哥哥他丈母娘的内侄女的表大爷!”

  听到这儿,围观的人禁不住边笑边叫起好来。

  段子说的是一个人斗大的字不认识半升,却偏爱在人多众广之下以假充真,摆出一副学问高深的架子,手持烧饼观榜文,倒拿《皇历》当《诗经》,终至出乖露丑、颜面扫地。故事不长,却令人绝倒,随着人们的笑声,一把把铜子雨点般落进了“锅”内,甚至有几个小银角子也一同扔进来。

  见众人捧场,朱少文大喜过望,又加说了一段《老倭瓜斗法》,逗得一班听客笑声几起几落,才议论着散了。

  为了这次改行,他没少费力气,一连在庙里闷了七八天,仔细回忆了那一年在二闸听张三禄说相声的情景,从自己的藏书中搜寻出几篇有意趣的民间故事、笔记小说,然后加上自己这些年的所经所历、所见所闻,写了改,改罢又写,挖空了心思,绞尽了脑汁,才有了这几个小段儿。他知道张三禄说的《贼鬼夺刀》,就是从冯萃楼的笔记小说《昔柳摭谈》中的《缢鬼禁赌贼》发展成的。他不想把这一次该行当作权宜之计,为此,他曾几次去隆福寺寻找张三禄,以达到拜师求艺之目的,可总是机缘不凑,终未能见到。如果能得到张师傅的当面指教,该有多好啊!他不由感叹了一声。

  一阵秋风吹过,朱少文的心如同清爽的天气一般开朗了,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不唱戏,改说相声,不也能活人吗?他数数一下午挣到的钱,竟有十三四吊铜子,加上小角子,总共合了十两银子,确实令他喜出望外。他把钱均分了四份,分头用纸包了,一份留给自己,一份孝敬老爸,老人家为清廷挎了一辈子刀,却还是个不够品级的武职,全年的俸禄拢起来才四十几两,有了吃饭的便没有了吃药的。另一份要拿给师父,国孝百日,戏班子自然是歇了锣,虽说李宝成携叶儿在天桥摆了个馄饨摊,可指着这一碗一碗的买卖养活一家人又谈何容易?再一份他打算给丑子师兄送去,他人口多,开销大,光窝头一天就需要多少个?况且又添了臭丫头,千顷地里的一棵苗,仅凭卖菜那点利,够干吗使的?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小笤帚,将地上的白沙归拢到一堆,以便明日再用。当扫到“穷不怕”这三个字时,遂不禁感慨起来,朱少文啊,朱少文,莫非你真的是不怕穷么?他叫了自己的名字,手抚了胸口问着,最终还是摇了头。人活一世,有哪个愿意穷得叮当响?又有哪个甘心穷困潦倒终此一生?然而,他想到,穷并不是最可怕的,究其理,可怕者志短,可畏者技穷也!穷而思变,以变求通,唯通是久,这才是穷者之正途!穷不怕并非不怕穷啊!让后人去猜去想吧……他越发对自己的这个艺名感到了满意。
中国戏剧出版社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