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肉市口,来到广和查楼前。原本这几天嵩祝班要在这座戏园子里作场的,他看到,戏中的一些道具——唱《金钱豹》使的大镲、唱《艳阳楼》使的石墩和石锁,都照着老规矩错落地码放在门口。他茫然地朝里走去,满眼空荡荡的,墨绿的檐幕依旧挂在台口,雕花的围栏依旧光亮剔透,廊柱上镌刻的那副“一声占尽秋江月,万舞齐开春树花”的楹联,字迹依旧清晰、瞩目。刀枪架整整齐齐摆在舞台两侧,十几个戏箱却凌乱地摞着,个个上面全都贴了封条。他似乎又听到了铿铿锵锵的锣鼓声,听到了戏迷们近乎狂热的叫好声、喝彩声,他想象不出百日之中再也享受不到这些曾经令他振奋、令他着迷的声响,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喂——”他放开嗓门向着四周喊了一声,平日的喧嚣火爆,与眼前死人场一般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令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忽然,有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肩上,使他的心咯噔一下蹦起来,急急回头看去,却见师兄孙丑子正挑着一副担子眯缝着双眼冲他笑。
“我打这儿过,听门房说你在,我就……怎么,吓着你了?”孙丑子一脸歉意。
“没什么。你这是——”朱少文一指他肩上的挑子,不解地问道。
“戏唱不成了,全因为他妈的国丧,我改卖青菜了。一大家子全指着我呢,总不能支起牙来喝西北风啊。”孙丑子本能地朝四外扫了一眼,“这皇上也真叫他妈缺德,一个人死了,几万万子民都得跟着吃挂落,这也不许,那也不让,让人吃饭不?就这,你嫂子一着急,奶没了,饿得臭丫头嗷嗷的,为了儿子我也不能闲着呀,一早儿我就奔永定门外了,趸点儿时令菜,挣一个子儿算一个子儿吧。”
朱少文朝挑子打量一眼,见菜品倒也齐全,黄瓜、茄子、秦椒、韭菜、萝卜、扁豆,足够了十几种。
“有洋柿子 吗?这当口正是它下架的时候,一准好卖。”
“有,在这藏着呢。”丑子神秘兮兮地眨了下眼,弯下腰掀起筐上盖的竹箅子,露出了整整齐齐码放在里面的一堆红通通熟透了的洋柿子。
“干吗偷偷摸摸的?还藏着掖着?”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断国孝,不许卖!想卖也行,红的不成,只能卖青的。就这红的要是让看街的瞅见,准得挨鞭子!”孙丑子朝地上使劲啐了一口,“给你学个逗笑的事儿,昨儿有个卖红辣椒的老头让看街的拦了,说凡是红的东西一律不许在街面出现,打算卖也行,得做个蓝布套儿把它罩起来。你说,一个辣椒值几个钱?做一个布套儿又得多少钱?真他妈没地儿讲理去!”
二人边说边往外走。孙丑子问:“兄弟,你不琢磨着干点什么?一百天,三个来月呢,谁也闲不起。”
朱少文心中一动,朦朦胧胧就有了一个想法,嘴上却说:“我还没大想好呢。”
“你还不知道,这几天,咱梨园行改行的多了去了,唱老生的张二奎你认识吧?挑挑儿卖馄饨了!唱花脸的景四宝卖西瓜了,就连精忠庙 会首刘赶三刘爷,也把他上台牵的那头黑驴拉至在大街上,和他儿子一起赶了脚。”孙丑子担心师弟磨不开面子,举例子开导他,“说起老景卖西瓜,这乐儿可就大了,人家懂行的都是卖一个切一个,他可倒好,趸来的八个西瓜一气全宰了,西瓜块儿大的大小的小,拿把切菜刀,还放不下花脸的架势,你猜怎么着?一下午愣没一个人敢过来……哈哈……”
是啊,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事在人为,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是得想办法再干点什么了!朱少文陷入了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