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七日,当朝皇帝爱新觉罗·奕詝因病久治不愈,薨于承德避暑山庄。其子载淳承继大统。
正式颁发两宫皇太后联名签署的《哀诏》已是十天之后的事,同时张榜公布的还有礼部晓谕天下举国哀悼的《国丧禁令》。
此间,朱少文偶染小恙,在鬼子母庙躺了两天,各种消息都是志真和尚从外面带回来的,只是听了个大概,心内不免着急上火,却也无可奈何。这一天早起,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头也不怎么热了,于是吃了些东西,迈开脚步照直奔正阳门而来。
尽管已过了几日,榜文跟前依旧围着不少的人,认字的,不认字的,读的,问的,嘁嘁喳喳闹闹哄哄。他挤上前,朝着墙上粗略地看了一遍,见到《哀诏》上的文字不甚多,无非是“龙驭上宾”、“遽尔升遐”、“举国哀悲,神州惏悷”一类话。《国丧禁令》却开列得十分详细,条条款款几十行,充斥着勿谓言之不预、严惩不贷的肃杀之气。大体是,凡通国之民必须服孝百日,在此期间之内,上至皇宫内苑,下至王公府第、百司廨署,继而民居铺户,以至山乡僻野,概禁笙歌乐舞,八音遏密,以示哀衷。此外,亦禁男婚女嫁,禁沐浴更衣,禁男子剃头刮脸,禁女子簪花穿红,禁祝寿,禁庆生,禁聚众议事,禁成列出行……末尾写道:“晓谕州县台府乃至部院大僚,务各司其职,士农工商且各守本业,凛守毋忽,如有抗旨不遵、胆敢违犯者,着布军统领衙门、顺天府一体严拿惩办!”
看着看着,朱少文的脑袋不由大了,禁止笙歌乐舞,不就意味着皮簧也唱不成了吗?不唱戏,自己并嵩祝班里的那一群哥们儿弟兄又拿什么换饭吃?休要说百日,肚子里一天不落谷米也不肯通融!
“二爷,跟您请教。”只听身旁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汉子向着同来的人发问:“这‘八音遏密,以示哀衷’是句什么活?”
“这您不懂?”那人解释道:“这就是说,敲锣啊、打鼓啊、拉弦儿啊、吹管儿啊,一律都不许!”
“那还不得把人憋死?我记得,老规矩,国丧不是二十七天吗?怎么这一回改了?”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现而今是两宫太后主政,皇上也得听喝,这是朝廷旨意,金口玉言,让你怎么办呢你就得怎么办,您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这些日子我还一直惦着听一出程长庚的《文昭关》呢,照这么说,也没戏了?”
“你说的纯粹是废话,当此皇上大行之际,你就是敢听,他也得有人敢唱啊!”
这时,又见一个三十上下的黑瘦子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烧饼,仰着脸,一边嘴里吃着,一边眼盯着榜文不住嘟囔,“嗯,行,还可以……哎哟,这可了不得啦……”
紧挨在他身边的一个白胖子,见此急切地问道:“这位爷,我不识字,有劳大驾您给说说,这是什么呀?我这儿站了半天了,也没闹明白……”
瘦子把那只拿烧饼的手一举,“连这你都不认识?这是烧饼,你吃吗?”
“嗐!”胖子以为对方错领了自己的意思,手指着榜文又说道:“我是问您那上头的——”
瘦子一乐,“上头是一层芝麻。”
“您没听懂我的话,我是说那黑的。”胖子有点儿急了。
“黑的是火大了,不小心烙煳了。”瘦子依旧说的烧饼。
“不是,我问你有红圈儿的那个!”
“呕,有红圈儿的啊,你早说呀,那是豆沙馅的,我今儿钱不凑手,没买。”
敢情瘦子也是个大字不识的睁眼瞎,只是不好意思承认罢了。朱少文听着这一番对话,忍俊不禁一下笑出了声,一笑之后,他反倒觉得自己的心情仿佛好些了。
往回走的时候,他发现街上的气氛确实与以往大不相同,到处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肃杀,人们好像大祸临头一般,一个个互相回避着、躲闪着、推诿着,唯恐有什么把柄露出来让别人攥住。一家新开张不久的绸缎庄,两扇锃亮的朱漆大门已被称刀的白纸从上到下糊住。药铺门口经年高悬的两盏红灯笼,也早被一对白色的物件所代替。女人们发辫上的绒绳全都不见了艳色,只能使用黑的、蓝的、灰的,无所谓了妍媸长幼。看街的兵丁如同幽灵,时不时便有一两个现身在街面上,横眉立目,左顾右盼,手里拎着一尾牛皮鞭,看到行人中有哪个不顺眼,上去便是一通抽打训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