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茶喝了不到一半,就听大门外有人唱起了小曲儿,邪声邪气,浪言浪语,充满了佻薄与挑逗。
自在不自在,三朵花儿开,
小两口儿对脸把木头锯起来,
拉两下呀么呼儿嗨,
年轻的人儿该多么自在。
自在不自在,四朵花儿开,
小两口儿喝酒把螃蟹吃起来,
劈劈腿呀么呼儿嗨,
年轻的人儿该多么自在。
自在不自在,五朵花儿开,
小耗子偷油掉进了缸里来,
翻白眼呀么呼儿嗨,
年轻的人儿该多么自在。
鱼上钩了!阿彦涛不由愁云顿扫,心中一喜,转过脸对奕誴说道:“五爷,我原以为您住的这地方门无蹄辙,院有清幽,没想到时不时竟也有骚猫儿、浪狗儿前来光顾。”
奕誴诧异地问道:“此话怎讲?”
阿彦涛夸张地竖起耳朵,手指着门外说:“您听呀,这不,大白天的就叫上春了!”
没听两句,奕誴便听出了路数,由不得大怒勃然,瞬间,一片红云由颈子蹿升到了脸上,只见他抢过石几上的一把折扇,握刀一般冲了出去。
“嘿,小子,这儿不是卖骡子卖马的地方,你扯着脖子瞎叫唤什么?”
正在兴头上的麻福来万没想到,自己望眼欲穿盼着的本该是二目含情、救苦救难的女菩萨,怎么会蓦然间变作了一个怒目圆睁、降妖除怪的醉金刚。
听到来人开口骂他是畜牲,麻福来立时便要跳脚,起初还以为出来的是那小娘儿们的娘家哥哥,可张眼看了这人的打扮,一下子泄了气。别的他没顾得上细瞧,只看见大门里出来的这人,头戴一顶亮纱嵌玉瓜皮帽,腰系一条明黄色卧龙带,上面缀的汉玉坠麝香袋一劲儿晃悠。他知道今日遇上横的了,回头欲再找方才带路的那小个子,已然不见了踪影。
他从没见过惇五爷,可他终是个破落的官宦子弟,知道这黄带子不是什么人都能系的,此人不是亲王,也得是个郡王,总之属于皇亲国戚一类。想至此,急忙把辫子往身后一撩,行下了大礼:“小的没敢叫唤,也就……在这……随便唱唱,吵着您了,让您不得清静,还望您老人家恕罪!”
北京的混混儿历来就这副德性:软的欺负硬的怕,见了横的叫爸爸。
“吵我不吵我算不了什么,你知道刚才你嘴里唱的什么吗?你知道这胡同里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吗?你知道你唱的这东西让妇道人家听了会有什么后果吗?”奕誴见他了,口气遂缓和了许多。
“我错了,爷。我是个买卖人,早起在城外头听俩半大小子这么唱,觉着挺好听,挺入耳,也不知唱的什么,就胡乱跟着学了几句,纯粹是瞎唧唧、乱哼哼,没板没眼,没头没尾……”
“告诉你,你唱的那是窑子里的玩艺儿,淫词浪语,下流调儿,懂吗?记住,往后不管在哪儿都不许再唱这东西,如果让五爷我再听见,我可不饶你!走吧。”
听到这儿,麻福来才知道今日遇见了谁。“疯子五”这三个字,北京四九城的地痞流氓、无赖混混儿,哪一个听了不胆战心惊、屁滚尿流?他只觉得后脖颈子有一溜冷汗流到了背上。
“起先不懂,今儿爷您一说我就懂了,从今往后我要再唱半句,我就是您养的。谢您了,我走,我马上走……”他一面说,一面步步后退,待退出十几步后,转身就跑。
就在他一转身之际,奕誴发现了破绽,于是大喝一声道:“小子,你给我站住!再敢多跑一步,我立马叫人绑了你送顺天府!”
麻福来脑后那一根辫子直接暴露了他的身份。
奕誴看到,这人的辫子又粗又长,蓬蓬松松编着花,一尺余的辫梢越过了腰眼儿,呈蝎子钩状向上打着弯。他知道,大清的男人以辫子黑亮粗长为美,可留着眼前这种辫子的人却没有良善之辈,这是混混儿招摇过市的本钱,这是地痞显示身份的标志,它是在告诉人们:大爷不但人横,连辫子都横!
“回来,我有话问你。”五爷把麻福来唤到近前,手一伸抓住了他的辫子,“叫我瞧瞧,你这辫子为什么编得这么松啊?”
麻福来眨眨眼赶紧找理由,“爷,它是……它是这么回事,这两天天热得邪乎,编松一点儿,为了……凉快。”
“你说的我听不懂。”
“您想啊,一会儿我要往北去,太阳不得晒脖子吗?把辫子编松泛一点儿,像个小帘子似的把后脖颈子就挡上了,之所以这么做,就为晒不着。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