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馆里,朱少文与阿彦涛面对面坐在一起。桌子上的一壶老白干已经见了底,昏黄的烛光映照在阿彦涛那红布似的脸上,显现出一种无比痛苦的表情。
“我觉得今天这事有点儿怪,他们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像是你们在台上演的双簧一样,究竟想干什么呢?”朱少文苦苦思索着。
“这不明摆着吗,他们想把我妹妹娶进门做侧福晋,看出我有些不大情愿,故而使出这么一个招儿,给我施加压力,逼我就范。”阿彦涛带着哭音说道,“当年,我阿玛就是因为参加票房走局一语不慎惹的祸,一道圣旨把家抄了个精光,闹了个死走逃亡、妻离子散。想不到,如今这一场灾难又要落到我的头上……这事都怨我啊,我又该对允歌她怎么说?”
朱少文说道:“直接去找五爷,一口回绝不行吗?”
“我不像你,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现下好不容易才撑持起这一份产业,几百口子人全要指着我的农场过生活,我就是不考虑我个人的安危,也得替那一帮子农工想一想,一旦土地被没收了,他们又上哪儿去吃饭?五爷还好说,惠亲王和奕详可得罪不起,尤其那王世子,虽说现下连个郡王都不是,可他心狠手辣,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那……这事儿定下日子了吗?”
阿彦涛当然明白他指的什么,越发显得一筹莫展,“临走的时候五爷对我说了,找个工夫让世子府的亲眷去相相人,没别的变故,三个月以后就下定,年前就把喜事办了。”
朱少文沉默了。
阿彦涛叫过堂倌又要了一壶酒。朱少文劝他不要喝了,他却执意都满了,端起自己的那杯一口灌了下去。“人都说,一醉解千愁,其实呢,根本就解不了,我只是想把这愁多忘上一会儿,酒就能帮这个忙。可这酒不管你喝多少,早晚也有醒过来的那一天,醒了酒,愁还是愁……少文,怎么样,我没喝多吧?”
“是,没喝多。”
“我阿二好后悔啊,悔得我这肠子都要青了……”
“你又后悔什么?”
“我后悔,后悔没早些时候把允歌许给你。”
朱少文心中不由一惊,“阿二爷,你还是喝多啦,都说醉话了。”
阿彦涛低着头顾自摆了摆手,“这不是醉话,你知道吗,从打你俩第一次见面,允歌心里就有了你,我看得出来,你也喜欢她,我只是觉得……”
“快别说了,允歌是多么好的一个女孩儿,不光有貌,而且有才,我一个穷戏子哪里能配得上她?这事连想我也不敢想。”
“你别这么说,我只是觉得满汉通婚有些个障碍,才没……其实,这又有什么可顾忌的?你俩如果真是早早地把事办了,又哪里会有今天这一出?我对不起允歌。不是我这当哥哥的自谝自夸,论起才来,她确实够得上聪慧二字,知道么,今天我在王府说的那两个逗哏段子,就是允歌编写的,听起来多么有趣,而且还经琢磨,可奕详这王八蛋愣说是谤议朝政,你说,让我上哪儿讲理去?”
“真的吗,我原以为允歌只擅长吟诗作对,没想到这一种打诨凑趣的通俗文章她也能写得来,真叫人佩服。”
“她最近还写了一篇名曰《开粥厂》的东西,有意思着呢,使用的都是说书艺人惯常爱用的贯口,表演的人舌头不溜嗖根本就说不了。”
朱少文见他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便主动扭转了话题,“上回我跟你提的我师父的长女枝儿的事,不知道你考虑得怎么样?有没有意呢?”
阿彦涛又闷了一口酒,叹口气道:“难得还有个女子能惦记着我,可我总觉得心里有些别扭,她与允歌长得太像,看见她就如同看见我妹妹一样,这又不是见一面两面的事,夫妻俩整日磕头碰脸,你叫我又怎么能——”
正说到这儿,有个人从门口迈步走进来,高声说道:“两位好清闲啊,有空跑到这儿喝上小酒了!”
二人抬头看去,不禁异口同声叫道:“沈春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