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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谈婚论嫁
作者 : 卢昌五


  果然,开春时这批戏搬演到舞台上一下便哄动了京城,行内的、行外的、新戏迷、老戏迷,众口一词称赞这一批新戏生动有趣,令人耳目一新,自此,人们将这八出新戏统称作了《八大拿》,“朱少文”三个字遂在梨园界不胫而走。这是后话。

  朱少文一路行走一路在心中责怪自己,再忙也不能忙晕了头,连一年中仅有的这几个节都丢在了脑后。二十三过小年儿自己没想起来,这一年一度的除夕大年却无论如何不能再让过去。爹不认儿子,事出有因,儿子却绝不能不认爹,今儿一定得把这个礼找补上。

  离自己家门口还有十几步远,他便听到了屋里父亲的咳嗽声,望着熟悉的院落,听着亲人熟悉的声响,他的心中感到了一阵痛楚。在出走的这一年多里,他曾硬着头皮一次次来到这里探望,却一次次被父亲无情地拒之门外,他明白自己伤透了父亲的心,但他却无法改变。有关父亲的情况,他都是从妹妹慧兰口中了解到的,知道这几个月以来,老人家的身子骨已大不如前,日间总是唉声叹气,夜里便连咳带喘,经常是整宿的睡不着觉,竟至连巡扑营的那一份差事都承应不了了。

  朱少文镇定了一下心神,隔着门窗轻声叫道:“爸,要过年了,我看您来了,您老人家还好吧?”

  门开了,照旧是慧兰走了出来,手扶着门框横着身子。他不想让妹妹为难,低声言道:“你放心好了,爸不发话,我不会进去的。我只想知道,这几天他老人家好些了吗?”

  慧兰只叹了口气,默默地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找郎中看了没有?”

  “我陪他去大栅栏同仁堂请坐堂的先生把的脉,开了几副药,吃下去也未见起色。先生说,咱爸的病乃气伤所致,不能心急,得慢慢调养。”

  “哥不孝,别学我。咱没了妈,就咱爸一个亲人了,替我好好照顾他。”朱少文眼眶里涌出了泪水,又问道:“你怎么样,还好吧?”

  朱慧兰扯了哥哥的衣袖来到一个偏僻处,没说话先红了脸,“前几天,爸找人替我张罗婆家呢,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怎么能行?虽说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可你抬腿走了,谁伺候咱爸?”

  “他说他自己能行的。”

  “知道这户人家的底细吗?多大年纪,是干什么的?人品怎么样?”

  “不晓得,只听说开着一家买卖,挺有钱的。”

  “是谁出面保的媒?可靠吗?”

  “一个姓冯的,是专门给人算卦的瞎子,和爸在一起足足聊了一下午,说了生辰说八字,张嘴就是‘白马怕青牛,鸡犬不到头’,一套一套的。”

  朱少文一下子心慌起来,父子反目已然令人心酸,他不能让自己这唯一的妹妹再遭遇什么不幸。他不顾慧兰的拦阻,几步跑到窗户跟前,冲着里面大声喊道:“爸,您不见我不要紧,可您得听我说几句,您无论如何得给慧兰仔细选一个本分人家,千万不能相信算命瞎子的胡话,《麻衣神相》里边说的信不得!”

  “滚!你给我滚!我自己的女儿我负责,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少跟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还是去当你的戏子吧!”朱大官喝骂声中充满了刻薄。

  朱少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抹了一把眼泪,兀自放下手里的东西,又从袖口里掏出一封十两银子交到妹妹手上,低了头转身走了。

  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只踽踽独行的丧家犬,心中充满了孤独、无奈与惆怅。他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这一次选择了,是否过于草率、过于自专、过于唐突?走到今日这一步,难道说真的是明珠暗投、自毁前程?若非如此,父亲怎么会竟这般决绝?

  “吁”的一声,一辆骡轿骤然停在了他的身旁,惊得他中断了思考,顿住了脚步。棉轿帘掀开了,里面一个声音喊道:“绍文兄,又是一年多没见了,你这是去哪儿啊?”

  朱少文凝神看去,意外地发现阿彦涛正和他的妹妹允歌坐在车上。
中国戏剧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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