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朱绍文入梨园学艺转眼已经两年多了。从打拜师的那一天起,他便将自己的名字改做了朱少文,“绍”与“少”同音,然而,虽仅仅一字之差,其含义却相距千里。究竟为什么要改,这里边的深意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素来是个有恒心有毅力的,明白自己一个小三十岁的人半路出家学戏,在梨园界乃是闻所未闻的一件新鲜事,故此需要格外努力,丝毫怠惰不得。他仍住在鬼子母庙里,每日五更即起,通常满天的星斗都还未完全落尽,他已经出现在师父的小院儿里了,先把煤球炉子点着,坐上一铁壶水,然后小跑着去天坛墙根儿压腿、折腰、喊嗓子。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开始往回返,顺道为师父李宝成买好豆浆、油饼,伺候他吃完早点,便开始听他说戏。完了就是练功、背词,一直到晚上跟随师父去园子。按照规矩,他本应还要承担起洗衣服、做饭等一些杂活的,可叶儿说什么都不让他沾手,总哥长哥短地叫着,生怕他受了委屈。朱少文人聪明,加之刻苦勤奋,如此一年多下来,竟也能登台扮演几个角色了,像那《空城计》里的老军、《女起解》里的崇公道,渐次,连《打渔杀家》中的教师爷也能扮了,至此,总算有了一碗戏饭。
这一天下午,师父去会朋友没在家,朱少文便提前来到三庆戏园子,先在台上活动了一通腿脚,估摸着离开锣还有至少一个时辰,便到后台寻个僻静角落坐下来开始勾脸。
“呦嗬,来得可够早的!”孙丑子一挑门帘钻进来。“你的戏不是在中场吗,刚这会儿就扮上了?”
“笨鸟先飞呗。”朱少文急忙把身子转过来,叫了一声师哥,“待着没事,总不能再回庙里看和尚念经啊,再说,早扮完了早踏实,一会儿也能抽空多瞧瞧别人的戏,今儿晚上有您一出《霓虹关》,我得好好学学您念白的气口。您今儿干吗——”
“心烦,瞅着家里那一帮丫头片子我就运气!人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谁承想,这半大丫头也他妈一样,个顶个赛着能吃!有心掐死俩吧,我还真下不去手;都养着,光这一天的嚼谷儿就把我愁得想上吊。”
“嫂子不也帮着你点儿?”
“替人缝穷、洗衣裳,能挣几个大子儿?”
朱少文从身上摸出一块约摸二两重的碎银子递了过去,“眼见快过年了,拿这钱给侄女们扯几尺花布,做件新衣裳穿吧,添个喜庆。”
“这可使不得,虽说师父为你瞒着学徒的身份,可你刚出道,一个月才挣几两包银?”孙丑子慌得手脚没处放,连推带挡,从打二人认识,朱少文就截长补短没少接济过他,“再说了,丫头片子穿什么新衣裳?小妹妹的,没的穿光着倒好,省得出门给我丢人现眼。”推辞再三,见朱少文诚心诚意,只好红着脸收了。
“师哥,不是我说你,这可不是你当爹的该说的话,丫头又怎么啦,总归是自己的骨肉,再过几年孩子大了,你会得她们的济的。”
孙丑子不想听下去,“咱们说点儿别的吧。说真格的,兄弟,你也三十岁的人了,圣人说三十而立,该着成个家了,老这么打单是事儿吗?要不,回头我让你嫂子帮着张罗一个?我知道你心高,一般人看不上,可娶媳妇儿是干吗使的?不就为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嘛,脸蛋好看顶什么用?你别骂我没正经,没听人说过,‘关了灯,都一样’?对了,叶儿这姑娘一直对你不错,要不要我跟师父提提?八成能成。”
“别瞎说,她才多大?人家可是一直拿我当哥对待的,我朱少文不想招人骂。”
“那就枝儿。嗯,枝儿也行,人长得漂亮不说,年岁和你也相当,就怎么定了,改天我先找师娘探探口风,成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