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彦涛告诉他,自己知道他受了伤,先去了石虎胡同看望,由此了解了他和父亲朱大官闹翻的事,是他妹妹慧兰道出了他在鬼子母庙的住处,最后志真和尚又引着自己找到了这里。
李宝成早就听叶儿讲述过阿彦涛那天在运河岸边仗义出手救她于水火的经过,只恨无缘相识,没有机会表达谢意,见今日竟亲自登了门,自然欣喜万分,便慌慌地领着全家人把阿彦涛迎了进来。
“蓬荜生辉,蓬筚生辉啊!”李宝成脸涨得通红,兴奋地说道:“怨不得今儿早上总有一只喜鹊在枝头上叫,原来是有贵客登门啊!”
阿彦涛问过朱绍文的伤情,开言道:“我早就料到,今年这一场乡试必是绍文兄最后一次参加科考,果不其然,还真叫我猜对了。怎么,听你妹妹说,你要随李师傅学戏?这可出乎我的预料之外。世间三百六十行,唯独这一行最难,你可要想好了。”
李宝成把茶碗向着他的面前推推,“阿二爷,你没来之前,我们几个正在说这事呢。不了解我们这一行的人,都以为唱戏的能挣大钱,其实,平日有口窝头咸菜吃,临死能混一口薄皮棺材,这就是一个戏子的福分。不信,上孙丑子家看看去,一床棉被全家盖,吃一顿净面窝窝头就是过年!”
“师父您可千万别提我,我纯粹一窝囊废,给师父您丢脸。”孙丑子嬉皮笑脸满不在乎。
李宝成摆摆手,“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你,你家口多,拖累大,说起来有口饱饭吃也就该知足了。”
朱绍文见李师傅的话头已有松缓的意思,心情自然变得有些轻松起来,随口问道:“丑子哥,照你这岁数,侄儿们都大了吧?上学了吗?”
“侄儿?有一个我就管你叫大爷!”孙丑子突然一下变得情绪激奋起来,“不怕朱老弟你笑话,跟前儿七个,一水儿的丫头片子!你嫂子这肚子真叫能繁生,也他妈奇了怪了,不换样儿,不变色儿,生一个一个赔钱货,到真整装,小妹妹的!简直就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我他妈也不知道是哪辈子缺了大德!”
“行了,丑子,留着以后有闲工夫慢慢说吧。听我的,你绝不了后,下一个准保是个儿子。”李宝成说。
“这又在哪儿写着呢?得嘞,借师父您的吉言,真要生了儿子,我得好好请请您。”
阿彦涛向着李宝成问道:“李师傅,您打算叫朱大哥学哪一行呢?”
“根据他这情况,也只能学丑行了。”听这话,显然,他已经在心中默许了,“阿二爷你是知道的,皮簧戏原是以旦角的做功戏为主,后来又改旦为生,可无论怎么改,唱丑的多咱也难以为了主,无论哪一出戏,丑角儿也都是配搭。刘赶三刘老板怎么着?算得上一代名丑了吧?让看戏的逼得,唱《探亲家》演乡下妈妈,愣是把一头活驴拉上了台!所以说,我不是不想收下绍文,确实是……”
阿彦涛早已看出他仍心存疑虑,便说道:“给我个面子吧李师傅,相信我,绍文能成的,今日就把这事定了行不?”
“既然二爷这么说,我李宝成还能说什么呢。”李宝成冲着两个女儿喊道:“叶儿,快去对过儿万福居弄几个菜来,再打上一壶酒,记住,他那儿白云观高道士密授的‘高鸡丁’好吃有滋味。枝儿,把炉子捅开,烧水和面。咱一来感谢阿二爷光临寒舍,二来今日让你们朱哥拜过祖师爷,他就算入了门了!”
叶儿高兴得一跳脚跑了。然而,李宝成发现,枝儿却半天没有应声,只在里屋门边露了多半个身子,两眼定定地看着阿彦涛,仿佛魂不守舍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