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分宾主落座,彼此寒暄一番,就听朱绍文嗫嚅地说道:“李师傅,我,我今日……”
见此,李宝成爽快地说道:“有话尽管说嘛,不用吞吞吐吐,在这儿的都不是外人。”
“我……我想……”朱绍文真的不知该从哪儿说起。
“朱老弟今日该不是到这里提亲的吧?要不怎么这么难以启齿?”孙丑子小眼一眯说道:“听我师父说过,你尚未婚配,至今仍独身一人,确实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叶儿喜欢你,这我们谁都看得出来,可她的岁数实在是小了点儿,师父他老人家不好开口,我就替他说了,我师父和师娘的意思是——”
“孙大哥,可别乱说。”朱绍文急忙打断了孙丑子的话,无奈之下,只得直言道:“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只想拜李师傅为师入梨园学艺,求李师傅俯允!”说罢,站起身双膝一弯跪倒在地。
在座的谁都没料到朱绍文会说出这一席话来,惊愕得李宝成张着嘴半天没言语,“这……这是为的什么?你放着好好的书不念,干吗偏要往俺这下九流里钻?难道说从今往后你就不打算再考了?这么做你爹他能答应?快起来,我担不起这沉重啊!”
“你老人家千万别有什么顾虑,也千万不要多想,绍文决心已定,只求您能开恩收下我这个徒弟!”朱绍文坚持跪着。
“先起来,坐下,听我说。”李宝成嘬了一下牙,思虑重重地说:“也罢,今儿我什么都不问了,想必日后你也能一点一点跟我讲明白。可你知道不?唱戏苦啊!街面上有一句俗话听说过没有?‘鹌鹑、戏子、猴,注定要发愁’,别看我们这帮人成天价在台上有说有笑有打有闹的,装完了神又装鬼,可哪个心里不存着一肚子苦水?按照朝廷旧日的规制,戏子划在贱籍,这贱字你难道不懂?啥叫贱籍?那就是贱人贱才贱皮贱肉贱骨头!这你可要想好喽,一入戏门再难回头!唱戏的难啊!我这里有句艺谚,说是‘三年易考文武举,十年难成一唱家’,从打乾隆五十五年高朗亭率第一个徽班进京,至今小七十年过去了,三庆、四喜、春台、和春四大戏班,统共又出过几个余三胜、几个程长庚?你一个半路出家的生虎子,又哪年哪月才能唱响唱红唱出点名堂?就说我吧,唱了多半辈子戏,至今不还是个大龙套?丑子他登台也十几年了,你让他自己说,挣的那点儿钱又够全家人吃几顿窝头?这你更要想好喽!”
“师父,”朱绍文已然改了口,“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您放心,我一不求名二不求利,这一辈子,只愿跟在您和丑子哥的身边,干干净净做人,老老实实唱戏。”
李宝成为难了,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心里别着一个扣,想不清楚朱绍文究竟犯的什么劲,竟像是走火入了邪魔?许久,又说道:“这些都行。可是绍文,就算我同意教你,皮簧行当繁多,分的是一末二净三生四旦五丑六外七小八贴九副十杂,讲究的是唱念做打,你自小没溜过嗓子,没翻过跟头压过腿,你又能学哪一行呢?”
“这我也想好了,小时候我跟胡同一个练把式的师傅学过几招,至今下腰、劈叉也还行,再者,我自觉嘴皮子还算利索,就让我跟丑子师兄做伴,跟您习学丑行行不?您相信我,我会下功夫的!”
此时,李宝成再也无言可对。
叶儿在一旁急得什么似的,摇晃着父亲的胳膊乞求道:“爹,你就答应了吧,朱大哥入了行,咱们和朱大哥从此就是一家人了。难道,您还信不过他?”
孙丑子见师父仍未言语,遂插话道:“朱老弟,你可别小看了我这唱丑的,知道不,丑分文丑、武丑两工,武丑如时迁、杨香武一类人物,需要有打小练就的童子功,要会蹿高跃矮、打旋子、翻跟斗,你成吗?文丑又分袍带丑、方巾丑、茶衣丑、老丑、婆子丑好几种,光靠口齿伶俐、插科打诨不成,不是跟你显摆,文丑身上也得有功夫,讲究屈膝、蹲裆、踮脚、耸肩,哪一样差了也上不了台。”
此刻,只听院子里有人高声问道:“朱绍文朱大哥在这儿吗?”
朱绍文手扒门框向外看去,见来人竟是阿彦涛阿二爷,不知怎么竟寻到了这里,遂紧忙跑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说道:“自打上次二闸分手,心里总在惦念着您,别来无恙吧?好生奇怪,您又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