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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一家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作者 : 卢昌五


  这几天,朱绍文一直住在鬼子母庙里,庙里的住持和尚志真是他的发小朋友。自从被父亲盛怒之下赶出家门,他一刻也没有停止了思考,现下已没有了任何退路,只能去求嵩祝班的李宝成师傅收留自己。这里距离李师傅的住家杨梅竹斜街只有一步之遥,出北口往东一拐弯儿就能看到他家的院门,然而,他几次走到门口却又退了回来,他不知道等待着他的究竟是何种命运。终于,在这一天上午,他硬着头皮迈进了门槛。

  这是一个路南仄逼的小四合院,共住着三户人家,南屋的两间房闲着,李宝成一家四口占据着其中的三间东房。

  “李师傅在家吗?”他犹犹豫豫地站在当院喊了一声。

  耳尖的叶儿听到朱绍文的声音,如鸟儿一般欢欢势势从屋里跑出来,一连声地叫着哥,上来便拉住了他的手,“哥,你把我们都忘了吧?要不怎么这么多天都不来看我们?我爹整日价念叨你,说还没好好谢谢你这个恩人呐。身上的伤好利索了没有?走几步,动动胳膊腿儿让我看看。要不是娘身边离不开人,我早就跟爹要地址去看你了……”话似滚珠,一气不歇,令朱绍文插不上嘴。

  “快别这么说了,若论恩,你爹才是我的救命恩人呢,要不是那天……”朱绍文尴尬地躲闪着,“这一会儿有我没有我还两说呢。”

  说话间,李宝成已迎候在台阶上,一言未发,看着他俩,手摸着光亮的脑门,饱经沧桑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朱绍文欲上前跪拜,却被他抢先一步扶起来,操着明显的山东口音说道:“你这是干什么?事情都有个前因后果,不因着救我家叶儿,还轮不上我去救你呢,听我的,从今天起,咱谁都不许再客气了,两下扯平了。”说罢,转过脸对站在他身后的一个汉子吩咐道:“你还藏着躲着干什么,还不快来见过朱秀才。”

  这时,朱绍文才看清,尾随李宝成闪出来的是个三十四五的小个子男人,相貌长得很是粗陋,生着麻麻坷坷的一张饼子脸,秃秃的眉毛几乎看不出痕迹,一双不大的眼睛一笑便成了两道缝,脑门上布满了刀痕一般的皱褶。

  朱绍文上前打了个千儿,“敢问老兄贵姓?”

  那人紧忙还了一礼,笑嘻嘻说道:“这会儿还没到年下,这一‘跪’就先省了吧。贱姓孙的就是本人。”

  朱绍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台甫是——”

  “咱不盖房,也用不着‘抬土’。”那人继续开着玩笑,话里透着风趣诙谐,“我娘生下我时,见了我这一副丑样儿,即时就给我起了名儿,叫个‘丑子’。打这儿,三十多年咱一直没取过大号,朱秀才就将就着叫我孙丑子吧。”

  李宝成嘿嘿一笑,“他是我徒弟,也是梨园行的,唱丑的。”

  朱绍文这才知道,眼前站着的就是那天晚上为了救自己伤了脚的人,赶忙拉住了他的手,“丑子大哥,恕我眼拙,一时没能认出你来,为了我,你……我能猜想得出,这些日子你上不了台,一家人是怎么熬过来的……”说着,眼睛里便闪出了泪花。

  李宝成一摆手,“都是自家兄弟,用不着说这些个。”

  一行人进了屋,朱绍文递上了手里拎的礼包,便去隔壁房里探望叶儿的娘。只见老太太气色已然大好,有一个年轻女子背向着自己坐在床头,正手端着药碗一匙一匙地喂向她。那女子身穿着葱黄比甲,下着月白的百褶长裙,一双未曾裹过的天足穿着宝蓝色的缎面绣花鞋。与叶儿的衣装相比,不像是一家人。

  那女子蓦地回了一下头,令朱绍文大吃一惊,嘴张了张,几乎就要将“允歌”两个字喊出来,他发现,这女子与阿彦涛阿二爷的妹妹长得太像了,就仿佛两个人是从同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一般,那脸型,那眉眼,竟毫无二致,只是仔细看上去神情中少了一些文气与灵慧,多出了几分世故与成熟。

  “姐,”叶儿唤了一声,“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救了我的朱先生。”

  由此,朱绍文才知道眼前这女子便是李师傅的大女儿枝儿。

  枝儿撂下药碗站起来,双手敛衽行了个礼,说道:“朱先生,我妹妹的事多亏你了,我们全家老少都感你的大恩呢。”

  朱绍文听出来,她的声音语气也竟然与允歌有着几分相似,内心真真惊叹了造物主的神奇。他对着老太太安慰了几句便告辞出来,见叶儿已手端着一碗刚沏好的热腾腾的香茶在堂屋里等着他了。
中国戏剧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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