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十几挂空马车排作一溜撒欢儿地跑着,车老板清脆的鞭声、马脖子下哗哗愣愣的铃铛声,都在显示着主人喜悦的心情。阿彦涛坐在打头的一辆车上,兴致勃勃冲着赶车的李牵着大声地说着笑话,一个不大不小的钱匣子死死地搂在怀里。他们这是刚刚卖粮回来,今年风调雨顺,下种前底肥又上得足实,加上精耕细作,自然天祚酬勤,获得了空前的一场丰收。阿彦涛早就盘算好了,要用这次赚下的钱再买上几十垧良田,多安置一些投靠来的灾民,如此,自己的农场也就大致具有了规模。另外,他想利用种麦子之前的空当,尽快把筹划了许久的票房操办起来。惇亲王五爷奕誴春上就开始撺掇此事,时不时便派人过来催促,自己因一直忙于农耕,不知不觉便耽搁了下来。显然,现下已没有理由再拖延。
红日渐渐西移,阿彦涛示意李牵着将车停下,命众人回郎家园安顿,自己解下一匹拉套的骒马骑上,一径奔了城南潘家胡同老宅。
允歌见哥哥风尘仆仆进了院子,忙招呼满月打水,自己则拿了一把布掸子上上下下为他一阵抽打,“哥,瞧你这高兴劲儿,一准知道咱的粮食卖了个好价钱。事儿办完了,你也该踏踏实实消停两天了,这阵子,眼瞅着人就瘦了一圈儿,你那脸上都塌了坑儿了,累坏了身子可是自己的。”
“消停?哪儿有那好事?眼下就说这票房吧,五爷接长补短派人询问,可至今竟连个堂号还没有呢。”
说起票房,一般人只了解这是一种从事业余演出的组织,多不知它的根源。究其实,票房本是乾隆年间的产物。那一年,大将军阿桂奉旨南下兵伐大小金川,得胜之后,属下的旗兵闲来无事,遂套用一些民间俗曲儿填了词演唱取乐、消磨时光,领头的人叫宝小岔,芸芸唱者之中数他成就最高,日久,人们也就将这种玩艺儿称作了“岔曲”。班师回朝之后,八旗子弟们听着这东西曲调优美,曲词也通俗上口,一时争相仿学,于是很快便流行开来,适逢亲朋密友家中有寿诞一类喜庆事,即聚在一处演唱助兴。时隔不久,有一位都察院的御史在皇上面前递了折子,声称目下多有军中之人出入民宅,演唱一些不堪入耳的淫词滥调,俗不可耐,大失体统,“伏乞朝廷诏部查禁”。乾隆皇帝看了奏折之后,即刻传旨,令寻找几个惯唱的当庭演示。听罢了数曲,乾隆非但没有怪罪,反而龙颜大悦倍加赞赏,认为这种形式不错,颂扬了“八旗一统,国泰民安”,遂命掌仪司督造了打击乐器八角鼓以为奖掖。为了进一步鼓励八旗子弟排演,还特意制作颁发了一种称为“龙票”的木牌,让人们悬挂在排练场所,并恩准二品以下官员皆可参与,自此,排练岔曲的场所便被称作了“票房”,利用业余时间到票房里活动的人被称作了“票友”,而票房的头领就叫做了“把儿头”。并且,渐渐形成了一套规矩,邀人演唱叫做请票,票友们赴约凑趣叫做走票、走局,只为自娱自乐,一概不收钱财。此类形式经过百余年的发展演变,到了咸丰年间,便日益丰富完整了,一场演出分了鼓、柳、彩三大类,即八角鼓、小曲、古彩戏法,定下了“全堂八角鼓”的名称,凡旗籍中人,无论贵胄无论官绅,无论大门无论小户,纷纷搬演,蔚成风气。嘉庆、道光间文人梁绍壬曾写过一首《燕台小乐府》,单道了这全堂八角鼓的一番妙处:
十棒花奴罢歌舞,新声乃有八角鼓,
一木一扇一氍毹,演说亡是兼子虚。
虚中生实无中有,别是人间一谈薮。
操成北地土风音,生就东方滑稽口。
有时按曲苏昆生,有时说书柳敬亭,
有时郝隆作蛮语,有时公冶通鸟声,
有时双盘旋空际,公孙大娘舞剑器,
有时累丸掷空中,佝偻丈人承蜩功。
须臾座中响弦索,引上雏儿一双玉。
不习梨园旧谱声,自调菊部新翻曲。
曲边人物尽风流,燕样身体莺样喉。
入局先输钱买笑,当筵又费锦缠头。
眼波眉语通消息,别有温柔描不得。
巧谑新谐倍有情,秾歌艳舞都无色。
由来此戏五方同,不及京师技最工。
此辈亦须官样好,马伶无怪客严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