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行不多时,就听到路边响起了一阵“断魂锣”,随后便看见有一队人马迤逦走过来,几辆木轮囚车在刽子手和兵丁的簇拥下,发出了咕咕噜噜仿佛天边闷雷一般的响声,扭扭晃晃行进着。颜朝相站到了一家酒铺的台阶上,踮起脚觑着眼隔了人群看去,只见露在囚笼外面的三个黑乎乎毛团也似的东西耷拉着,蓬乱的头发和着汗水、唾沫已将三个囚徒的颜面完全遮住,让人无从辨认他们的表情究竟是愤怒还是恐惧。颜朝相说不清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是悲天悯人,还是幸灾乐祸?他素来胆小,树叶掉下来都怕砸了脑瓜顶,何况眼前这一番手起刀落、血溅街衢的景象。他实在后悔了今日的唐突举动,实在不敢再看下去,踌躇间,忽然意识到此处离把兄弟朱绍文的住处已经不远,他家在宣武门石虎胡同西口住有两间小北房,自己似乎有好几年没去了。几天前,听人说朱绍文在贡院门口被人打了,要不是一帮戏班子的人及时赶到,舍命把他救下,恐怕早就一命休矣。他这会儿指定是在家里养伤,自己也应该去探望安慰一番,想到这儿,遂侧了身挤过人流,拐个弯儿朝正北方向走去。
路不远,道儿也熟,不大工夫便到了。这是一处大杂院,没有大门,只敞开个带框的口子任人们自由出入,地面坑坑洼洼,散布着东一块西一块大大小小的烂砖头,站在门口看不出院内的深浅,全因里三外四院套着院。
朱家在尽里头。等来到小北屋的门外时,颜朝相方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未携一物。刚要转身,门却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走了出来。
“请问你找哪一个?”姑娘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江南口音。
“我……这里是?”他怀疑自己找错了门,开始上下打量着这个虽说不上俊俏却也水灵灵的陌生面孔。
“你该不是来看我哥的吧?”
“你是——”他还是不敢往里迈腿。
“我叫慧兰,刚刚从乡下来的,是朱绍文的妹妹。你是我哥的朋友?”
“听声音,莫非是朝相来了吗?稀客,快请进,进来呀……”随着朗朗话音,朱绍文的父亲朱大官从门里主动迎出来,五十多岁的人了,却依旧身形矫健、步履生风。他生就国字形的赤红脸膛,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一对眉毛甚黑甚浓,手指着那姑娘说道:“你不认识她吧?这是我小闺女,前两天刚刚从绍兴老家过来。朝相,咱爷儿俩可说是有些日子没见了,许有三四年了吧?人没见,可常听绍文在耳朵边念叨你,夸你求学专心专意,怎么样,这一向家里老少安康福泰吧?”他未容颜朝相施礼,便拍肩捶背地一通寒暄,透着一个老武职的豪侠与爽快。
近了屋,朱绍文便从床上欠起身来,他的额头虽缠着纱布,青了的一只眼尚未完全消肿,但从精神气色上看显然已无大碍。
“兄弟,养了这一阵可好些了?今儿早上我才听说你让人给暗算了,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吗?真他娘不是东西,竟出此损招、下此毒手!”颜朝相拉住了把兄弟的手,一脸戚容,“叹只叹你到了贡院却没进了考场。”
“你想能是谁?还不是因为我救了那个落水的女孩子,坏了他们的好事,所以才报复我。不要紧的,只是伤了点皮肉而已。至于下没下场那又算得了什么,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两相比较,也值了。”朱绍文一脸坦然。
“话不可以这么说的。”慧兰端上茶来,插言道:“听爸说,三年才轮着这么一次机会,想想也实在是太可惜了,凭哥你的才学,这一次笃定就能中了的,偏偏出了这么一件事,又得再等好几年,你说是吧颜大哥?”
颜朝相现下最怕听这一个“中”字,慧兰的话如同一把刀子捅向了他的心窝,热血立时涌上了颜面,遂掩饰地回答:“那是,那是……笃定的,笃定的……”他刚刚端起茶碗,又放回到了八仙桌上,扭转头,见有一本线装书在桌面上摊开着,信手翻去,发现竟是一本《原柳庄》,显然是方才自己没进门时朱大官看的。于是,好奇地问道:“大爷,您老信这个?这书上说的有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