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对话,令朱绍文哭笑不得,他一面与叶儿闲聊着,一面用眼睛不时地打量着周围行走的各色人等,他心内仍存着一丝忐忑,总觉得“一枝梅”这帮人不会就此放手,北京城里的人都知道,三教九流唯独混混儿招惹不得。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俩捋着城墙根一径走到前门外,直到进了大栅栏,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大栅栏可是北京城里的一个热闹去处。它原名叫廊房四条胡同,乾隆时,朝廷为防民变,遂令北京外城各街巷、胡同于出口处设建了栅栏,依时启闭,入夜则概禁行走,并派军校值宿巡逻。因该胡同东西两座栅栏高大坚固,渐渐地人们便把这条胡同称作了“大栅栏”。此时将近酉牌时分,有几家小店铺已开始打烊,小伙计跑里跑外忙着关门上板,只有瑞蚨祥绸缎庄、同仁堂药铺、内联升鞋店等大买卖依旧人进人出,哄哄嚷嚷,格外透着生意兴隆、财源茂盛。
叶儿引着朱绍文走到大栅栏路南“三庆”戏园子门口停了脚,只见一大块长方形木板钉成的红色戏报子支在当央,上面用白水粉写着:
嵩祝班八月节晋献
张汝林
《文昭关》
刘赶三 李宝成
《探亲家》 《金钱豹》
叶儿用手指着“李宝成”三个字兴奋地说:“哥,这就是我爹!按梨园行的说法,能上戏报子的就是角儿!这会儿,他一准在后台勾脸呢,别看他四十多了,也还能一连翻十几个跟头呢,你要不信,待会儿……”
她一扭脸,却发现自己的“救命恩人”不知到哪儿去了。
五更初起,星斗满天,身着青衫手提笔袋的朱绍文已来到了贡院的大门口。
昨晚掌灯之际,他穿哈德门进了内城,找了家浴池泡了一个澡,随后让伙计叫一碗烂肉面吃了,于床上小睡一阵,不等天亮,便整装出门照北直行奔鲤鱼胡同走过来。
皓月当空,街上一派阗寂,只偶尔传过一两声起早赶市的小贩苍老悲凉的吆喝:“硬面——饽饽!”“馄饨——热乎的!”
他早已熟悉了这里的路径,尽管烦恼伴着尘垢一起洗净,然而,却也再没有了新鲜和振奋。御花园簪花,琼林宴吃酒,他想都没想过,今日之举只是在尽一份孝心,只是为了完成父亲多年企盼的一个心愿。一阵晚风吹过,令他感到周身一紧,禁不住缩了脖子,找个背风的台阶坐下来。四周遭未见一个人影,无疑他来得有些早了。手触着墙边种植的荆丛,一根棘刺扎了他的手指,手痛的同时也引起了心痛。三进考场,这地界也再没有了神圣和庄严,闭着眼,他也能不假思索地说出这里有几进院落几方处所:进大门过龙门便是明远楼、致公堂、魁星楼,再往里,一排栅栏内便是那按《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编号的鸽子笼一般的万余间号舍。其中有几块匾额、几副楹联,不用看他也能背出来。白玉石牌坊左边写的是“明经取士”,右边写的是“为国求贤”,“榜求俊逸”四个字悬在当中。“铁砚磨穿五百白丁争羞耻,寒袍刺破三千雪浪占鳌头”,横批“天开文运”,是龙门联;“禹门三级浪,平地一声雷”,是二门联。他还知道,那致公堂上的匾额乃是明朝阁老奸相严嵩亲笔所书。
默思间,不知什么时候有一盏灯笼伸到了朱绍文的面前,细细照量一番之后,就听一个人大声喝道:“没错儿,就是他!”
懵懂中,朱绍文不及反应,遂看到有七八个蒙面黑衣人瞬间围拢上来,二话不说,冲着他出手挥拳就是一阵暴打。突如其来的袭击令他无力还手、无处躲避,只觉眼冒金星、浑身剧痛,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鼻孔里淌出来,虚虚渺渺之际,只隐约听到一句恶语,余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臭小子,我让你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