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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身跃龙门
作者 : 卢昌五


  下晌放了学,四个孩子免不了难平心中怨怼,互相一通理论。朱绍文说:“这一碗凉粉儿不能让老师白喝!”颜朝相问:“那能怎么办?”朱绍文眉头一皱,想出了一个主意,“骂他!咱四人一人写一句话,”他指了指庙外的红影壁墙,“就写在这上边,老师即使看了也不会知道是谁写的。”这一回真的轮到长者先、幼者后了,年龄最大的学长写下了第一句,一行四字,大家都是用的影壁缺口的白灰块,依次凑成了四句:

  

  兄弟四人,

  凑成四文,

  买碗凉粉,

  先生独吞。

  

  谈不上是诗,免强只能算作顺口溜,倒也合辙押韵,朗朗上口。

  事有凑巧,刚刚写罢,此处便来了四位赴京赶考的外乡举子,相约了到这天王庙里参观。参拜了威风八面的魔里青、魔里红、魔里海、魔里寿四大天王之后,比照当时,天地揆隔,不免感慨良多,便有心在这影壁墙上落迹留念。笔墨自是不成问题,四个人遂以戏谑不恭之心饱蘸浓墨一人一句联成了一首七言“题壁诗”:

  

  天王神庙大法身,

  体穿铠甲似龙鳞,

  脑袋如同麦斗大

  一泡大粪得十斤。

  

  这首诗不歪不斜正好落在了方才四个孩子写的顺口溜的上头。谁能料到,两拨子人凑成的文字偏偏让放学回家的塾师白先生看见了,心里觉得奇怪,走到影壁前,数了数,整四行,有黑字,也有白字,每行十一言,他再也想不到是四个小学生因身材短小先写在了下边,后来又有四个大人放言补在了上方,行行字字竖着对成了四趟。那白先生一时竟亮开嗓门大声诵读起来:

  

  天王神庙大法身兄弟四人,

  体穿铠甲似龙鳞凑成四文,

  脑袋如同麦斗大买碗凉粉,

  一泡大粪得十斤先生独吞。

  

  围拢在白先生四周的一群孩子个个禁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打这儿,这一首十一言“诗”便传遍了左近街衢里巷。

  想起童年的这一段往事,笑得朱绍文将一口酒喷了个干净,颜朝相一块牛肉卡在喉咙间半晌吐不出,二人不约而同地叹道:“一个人要是永远长不大,该有多好!”

  这当口,一个行脚僧人口念着“阿弥陀佛”从他俩面前走过,径直来到河边就地坐了,树旁放下了手中的度牒、铜钵,一件件脱了僧衣、僧鞋、僧袜,只穿一领白布衬衣衬裤,一个猛子扎向了水中。

  时值正午,骄阳当顶,烁热的炎焰烘得河水蒸腾起一片氤氲,那和尚“狗刨式”游向河心,光亮的头顶一沉一浮,口中惬意地吐着水泡,充分享受着大自然带给他的舒索。不远处,一只挂着红绸的花船在徜徉,从舱中传出一阵时断时续的笙歌与嬉笑。

  朱绍文似是受了方才追思童趣的感染,陡然来了兴致,向着颜朝相嘿然一笑,“小弟即兴作下《西江月》一首,不知大哥想不想听?”

  这小子八成这会儿又要犯坏!颜朝相心内已解三分,表面却不动声色,语气平和地说道:“念出来我听就是。”

  却见朱绍文手臂前伸,指着河心诵道:

  

  远看忽忽悠悠,

  近看漂漂摇摇,

  不是葫芦不是瓢,

  水中一冲一冒。

  张三说是皮球,

  李四说是尿泡,

  二人打赌河边瞧,

  原是和尚洗澡。

  

  尽管早知道朱绍文未存好意,颜朝相还是没憋住笑,乐得脸上的皱褶一时间竟少了许多,“哈哈,绍文,我敢说,就凭这一首《西江月》,此番乡试你必定身跃龙门、名登榜首!”

  “不好,有人落水啦……”
中国戏剧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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