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没有得到你的音信了,一向可好?”朱绍文问道。
“唉,这年月,能有我的好么!”颜朝相深深叹了一口气,端起满满的一杯酒灌了下去,“想我大唐太子太师、颜鲁公第四十五代孙,一代名门之后,竟然混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从打开蒙入学的那一天起,我不曾有过一丝荒嬉,不曾有过一分怠惰,细读经书,深研八股,虽头未悬梁、锥未刺股,却也点灯熬油不舍昼夜,一心只想重申先人之志,挣下个一官半职,也不枉在仕途上奔走了一场,不料苍天无眼,竟让我空乏其身、三举三落,既无颜面对祖宗,又无颜直视相邻。”
朱绍文自然清楚,他和自己一样同是参加过三次乡试,同是榜上无名,本想把自己的打算讲给他听,又觉得恐怕无济于事,只好安慰他道:“行事在人,成事在天,谁又能违拗得了?好在明日即可再入考场,凭着大哥你这一份勤奋,想是这一次必能称心如愿的。”
几杯老酒下肚,颜朝相的脸开始有了些许血色,然而打这儿便一语不发,只呆呆地盯着水中的一塘荷莲发愣。
“想什么呢,大哥?”朱绍文夹起一块豆腐干布了过去,“这一阵又在临什么帖?好长时间以来我就想求你一幅墨宝,只是一直不好意思张口,今日借酒遮颜,敢请大哥哪一日有闲挥毫一掷吗?”他知道颜朝相三岁即开始临池学书,写得一笔好字,尤其擅长正楷、行书,颇有先祖遗风,遂想借此话题将对方的思绪扭转过来。
“我那破字你也肯要么?”果然,颜朝相听到“墨宝”二字,脸上即刻现出了亮光,“现而今人心不古,斯文扫地,我那字即使白送给人家擦屁股人家都嫌脏,你还说什么求字?当然,帖我确是不敢一日不临的,你是知道的,我颜家缺帖么?《李元靖碑》、《颜家庙碑》、《争座位帖》……随便哪一本,拿到琉璃厂不也得值个千把百两银子?可话说回来,字写得好又有什么鸟用?有钱有势的主儿,写得蜘蛛爬似的也有人求,拿回家恨不得供在祖宗板上!”朱绍文的话又一次勾起了他的烦心,索性直抒胸臆,一吐为快,“我总算想明白了,若要想混出个模样来,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成,拉同年、攀乡梓、争奥援也于事无补,好歹你得寻个靠山,‘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偶倚一株树,遂抽百尺条’,‘青蝇之飞,不过数武;附之骥尾,可致千里’,‘龙行一步,百草沾恩’,这些话你懂不?头些年,有位辅国公载铨载大人,授御前大臣、工部尚书、步军统领之职,所收的门生数都数不清,其中得意的就有定门四配、十哲、七十二贤之称,你去看吧,众门生哪一个不是显山露水、高官得做、骏马得骑?这才是你我的终南捷径!事到如今,咱不能总也不开窍不是……”
朱绍文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他举起酒杯,打断了盟兄的话,“想起小时候一起念书、淘气,也真有意思,脑子里什么负担都没有。还记得我编的那首《新三字经》吗?把老师气得一个劲儿上茅房 。”
“到死都忘不了,‘人之初,性本善,烟袋锅,摊鸡蛋,越打爷爷越不念!’我还记得你改的《百家姓》呢,‘周吴郑王,老师停床,冯陈褚卫,师盖纸被。’你小子打小就不安分。”
说到这儿,两个人由不得笑弯了腰。
“还有那年天王庙联诗那件事,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叫人笑破了肚子。”颜朝相让这轻松的话题引得仿佛又回到了童年。
“偏偏也就那么巧,该着让先生出乖露丑。”朱绍文乐滋滋地咂了一口酒。
原来,那一年暑天,连天大雨浇得学房漏了顶,遂临时把十几个小学生挪到了附近一座破败的天王庙里。这一天上午,教书的白先生于授课中途被人请去写打官司的呈状,孩子们没有了管束便都放了羊,一齐跑到庙外玩耍。此时,有一个卖凉粉儿的小贩推着车子从这里经过,一路吆喝着,“酸凉粉儿,四文一碗!”小孩子哪一个不贪嘴?况且天又热得出奇,颜朝相提出大伙儿凑钱买碗凉粉儿解暑,朱绍文与另外两个学伴响应着掏了钱。其中一个年龄最大的学长素来霸道蛮横,抢上前先就把这一碗凉粉端起来,说道:“咱们可都是念书的人,念书人应该遵守圣道,‘长者先,幼者后’,书上可写得明明白白,咱四人我最大,我得先喝,这么着,我先喝三口,然后你们仨再分。”朱绍文几个自然不干,于是,守着这碗凉粉儿争争吵吵闹起来。恰这时,白先生回来了,一问之下便板起了脸,说道:“圣人曰:‘忍为高,合为贵。’为了一点儿吃的就这么大呼小叫、撕撕掳掳,像话吗?不好好读书,却偷偷溜出来买东西吃,还打架,成何体统?再者说,小孩子家也不能吃这东西,没听你家大人说过吗?‘糖葫芦脏,凉粉儿凉,小孩儿吃了闹肚肠’!今儿这事得罚你们,这碗凉粉儿没收了!”说完,端起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