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行四步,又见一处高坡上作着个场子,几十号老少看客围得密不透风,一个个支着耳朵听得饶有兴味。地场中间站着一位笑眉笑眼六十开外的老者,多一半的须发已经花白,头戴六合一统黑缎子瓜皮帽,上结着红绒顶,身穿一袭石青色江绸长衫,脚上一双礼服呢千层底布鞋,雪白的布袜洗得一尘不染。看上去像是在说书,可是却不见书桌和台帐。却听那老者说道:“俗话说,无君子不养小人,小人张三禄在这儿给各位君子行礼了!那位爷说了,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今天求我们什么呢?我是一不求房,二不求地,只求各位腾出点儿闲工夫在这儿站脚助威,听小老儿至至诚诚伺候您一段相声。那位爷又说了,我听过说书听过唱曲儿,你这相声算是个什么玩艺儿呢?圣人说,水不放不流,木不钻不透,砂锅不打一辈子不漏。您听我慢慢告诉您,相乃相貌之相,声乃声音之声,这是在下多年苦心钻研琢磨出来的一种新玩艺儿,可说是蝎子拉屎——独(毒)一份儿,说明白了,就是说点大笑话、小笑话,学几句五方元音、各省土语,就为让各位开怀一笑乐而忘忧。笑一笑,少一少,愁一愁,白了头,悲音逆耳,笑语宽肠,您听上我一段相声,管保让您清气上升、浊气下降、二气均分、食归大肠、水归膀胱,强似您花钱费鞋上同仁堂买顺气丸吃!在下虽说眼拙,可我也能瞧出来,今天在这儿的没有一位凡人,皇城之中,天子脚下,能跑的都是麒麟,能飞的都是凤凰,保不起哪位是官居一品位列九卿,哪位是皇亲贵胄凤子龙孙,哪位开着绸缎庄,哪位开着生药铺,哪位骡马成群良田千顷,哪位家藏万贯金银成山。素常您不得养个小黄鸟儿听听叫,喂个蛐蛐儿开开心?跟您说,在下就是您养的小黄鸟儿,在下就是您驾前的欢喜虫儿!”
老者的这一番话真见功夫,让人听了哪一个能不舒心,哪一个能不顺遂?
“各位爷今儿算来巧了,平常我总在隆福寺作艺,轻易不到二闸来。在下慢慢说,你老慢慢听,伺候着先来的,等候着后到的,我给各位爷说上一段《贼鬼夺刀》。说的是大清乾隆年间,有个偏僻的小山村,住着这么一个姓李的……”
朱绍文细细品咂着老者的语音声气,只觉他那滔滔不绝的说表像倾倒了核桃车子,哗哗啦啦滚个不停。看似再寻常不过的一段鬼魅故事,无油无盐无酱无醋,可到了他的嘴里,竟变得格外有滋有味起来,面部的表情带着些许促狭,五官灵巧地不时变换着位置,偶尔插个科,随处打个浑,谑而不俗,俗而不虐,令人忍俊不禁,休想掩住笑口。
一时间,听客越来越多,挤得这一块地界竟难以插脚,有那腰腿灵便的,索性爬到四外的树上,就为亲眼一睹这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乐子、新玩意儿。
约莫半个时辰,被称做“相声”的一段笑话打住了,叫好声中,就见成把的铜子雨点似的落到圈子里,渐落渐密,一会儿工夫,大概便有了五六吊钱。老者一口一个谢字,司空见惯一般单腿弯曲拜向四方。
朱绍文禁不住暗暗佩服起了这位名叫张三禄的老艺人,照他这样,一天作下来,岂不是能足足挣够二三十吊铜钱?时下一斤白面十几文,这笔收入该又能买下多少斤面?养活多少个人?真真是好手段!可见作艺的也有人才。正思谋间,忽觉得有人在他的肩膀头上轻轻拍了一掌,回头看时,才发现竟是从小在同一个学房长大相互拜过把子的盟兄颜朝相。
“好兴致啊,绍文,偷得浮生半日闲,居然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颜朝相揶揄地笑道,“这些俗不可耐的玩艺儿,难道也能入你我进学之人的眼?”
故友相逢,分外高兴,朱绍文上前拉住了他的手,“朝相兄,你是不懂其中的门道,撰写《红楼梦》的曹氏有话,‘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今儿上午在此走了一遭,我倒是觉得大长见识。”朱绍文记得,还是上一次乡试在贡院大门口见过盟兄,一别三年,他竟明显地见老了,虽然只比自己大不过半岁,但额头、眼角已爬上了细密的皱纹,一张干枯的见棱见角的四方脸全然不见了往日的光彩。
二人既已久违,免不了要叙谈一番,遂相携着下了土坡,寻到河边一处简易的食棚,在一张油桌前落了座,叫过伙计,点了醺豆干、煮花生几样小菜,及一壶花雕老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