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绍文被叫好声吸引着往前凑去,发现此人声音不大,显得有些中气不足,嘈杂之中勉强可以让人听到话语。这时,却见一个卖冰糖水的黑胖子紧挨着书场摆下了生意,旁若无人一般支起了桌凳,随后,手敲着一对铜盏,扯开破钟般的阔嗓吆喝起来:
冰糖水,比蜜甜,
不香不甜不要钱,
一个大子儿喝一碗,
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说书人本来声音喑哑,现时被身边这刺耳的高腔大嗓一搅合,越发显得气力微弱、字句含糊,他无奈地皱皱黑眉,轻叹一口气,将书中途打住,分开众人迎上前朝着黑胖子双手抱拳施了一礼:“这位老兄,在下沈春和有一事相求,您瞧,我在这儿说书,只为混口饭吃,原本这地界儿就乱乱哄哄嘈杂不堪,几位捧场的爷听着就困难,您又紧挨着我如此一通咋呼,他们就更听不清了。求老兄看在你我都是江湖人的份上,朝那边儿挪上几步,一家子姓沈的感谢您的恩德了。”
“怎么着,让我挪挪?”黑胖子傲慢地斜楞眼朝对方瞥去,“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我得问问,这地姓沈啊,还是这天姓沈啊?凭什么就得叫我挪挪?嫌吵是吗?嫌吵你上十三陵呀,那儿背静,连蛐蛐叫都听得真!嘁,哪儿的事呀!”
“你这话说得没道理,”看得出,沈春和强忍着心中的愤怒,脸色越发显得煞白,“凡事都得讲个先来后到,是我先在这儿撂地,你随后才摆的摊,你我同在街面混,低头不见抬头见,再一次求老兄宽宽手……”
黑胖子没容他把话说完,一扭脸,重又顾自唱起来:
人又多,天儿又热,
离我近了有水喝。
又解渴,又败火,
别的废话不用说!
朱绍文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心内甚觉不平,抢上一步说道:“卖糖水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俗话说,自己方便,予人方便,人家沈师傅求字说了一大箩,再怎么着你也应该……”
话音未落,只见说书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大子儿,啪的丢在黑胖子的桌上,伸手端起一碗冰糖水仰起脖子灌了下去。卖水的正然洋洋得意,没承想只听“咕咚”一声,说书人如僵尸一般直挺挺向后倒去,躺在地上,面如白纸,口吐涎沫,已不省人事。
“妈呀,他这糖水里有毒,出了人命啦!”
“报官吧,抓紧着!”
“抓住他,千万别让这黑小子跑喽!”
卖冰糖水的见势不妙,再不敢耽搁下去,连桌子也顾不得收拾,急急惶惶跑了。
朱绍文紧忙扶起说书人,撩开挡在他脸前的辫子,拇指掐着他的人中,急急唤道:“老弟,醒醒,快醒醒……”
一瞬儿,那姓沈的说书人竟睁开了眼睛。
“我说,你这会儿感觉怎么样?可把大家伙儿吓坏了。”
沈春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他这一碗冰糖水,可他妈甜死我啦!”
在场的谁也没有料到,这一起纠纷会以“恶作剧”收尾,一时间,围观的人们呵呵哄笑着四散去了。
朱绍文也觉有趣,心内不免赞叹了这个说书人的睿智,正所谓“树大招风风撼树,恶人自有恶人磨”,如此巧妙的点子,亏他是怎么一下想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