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正是东便门外大通河二闸一年之中最繁华最火爆的时光。早早的,即有城里的商贩、打把式卖艺的艺人匆匆赶过来,在那两岸之上,搭棚的搭棚,摆场的摆场,叫卖声、锣鼓声、弦索声、歌唱声,一阵高一阵低,打擂一般此起彼落,不知休歇。
“吃爆肚来,入口烂,佐料全,爱吃酸的多放醋,好吃咸的多加盐……”
“灌肠,灌肠,外焦里嫩,蒜汁儿多多嘞……”
“俩子儿一碗喝粥了,一个大的油炸果喽……”
“小豆红枣,江米切糕!”
“白葡萄啊,郎家园的脆枣儿哎!”
唱大鼓的:“二八的俏佳人懒梳妆,崔莺莺得了那么点儿的病……”
拉大片的:“您往里头再看呀,又一层,三月寒食到了清明,上坟来了一个小寡妇,一边走着她就放悲声……”锵咚衣锵衣咚锵!
如此种种,喧嚣连天,搅得河两岸如同开锅一般热闹。
大通河旧称通惠河,属于闻名中外、开凿于公元前五世纪春秋末期的京杭大运河全程七段中的一段,系元朝至元二十九年(1292)由都水监郭守敬主持修掘。河水自东南流入京城,全长一百六十里,江南的粮米、绢帛、南酒、果品、药材、竹木器具等,通过漕运可直抵积水潭,因为清代以城东南的大通桥为其终点,故统称大通河。河上筑闸两座,二闸便是其中的一座。
“二闸荡舟赏荷”是北京人秋日阖家外出冶游最为得意的举动。放眼看去,连片的荷叶铺满了河道的两侧,密密匝匝,拥拥攘攘,蒲扇大小的碧绿绿的叶子在太阳的映照下闪动着油一样深沉的亮光,一支支白的、粉的、红的、紫的亭亭玉立的花朵参差错落地绽放着,又有无数高举的花蕾,仿佛一群争奇斗艳的妙龄少女捋衣挽袖亮出的粉拳,争相比试着各自的高低手段。几只黑背白肚的“老婆子”鸟从水皮儿上掠过,箭簇似的射向了空中。
河两岸,有十余条远道而来的乌篷船停靠着,此外,可见零零星星的几只小划子载着游客在水面上穿行。
朱绍文从一个剃头挑子前站了起来,摸了摸光光的下巴、趣青的头皮,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昨夜与阿氏兄妹一番交谈,他的心似乎一下子豁亮起来,人,干什么不是活一辈子?哪行哪业没有里手状元?此番乡试,考中也好,名落孙山也罢,只最后再给老父一个交代,再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他虽然从小长在北京,可二闸这个地方只是听说,却从来不曾逛过。他还记得小时候伙伴们在一起经常唱的一首儿歌:“小孩儿小孩儿跟我玩儿,打尜尜踢球到二闸儿。”心中遂打定主意,今日不妨也借此机会游赏一番,只要天黑之前赶到城里一切便不耽误。
他找个摊位要了一碗豆汁儿,就着吃了两个焦圈儿,随后穿行于游人之间信步走着,每逢着卖艺的便在场外逗留一会儿,倒也悠闲自在。他喜欢这些民间的玩艺儿,也熟悉这些个形式,什么竹板书、太平歌词、道情、滩簧、西河调、莲花落,一入耳就能区别开来。这几年,他就是靠着给书铺抄写各种唱本为生,那一篇篇挂韵上口的曲词早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谁能说人家这不是营生?不靠天,不靠地,就依靠着自己一张嘴,走到哪儿唱到哪儿,不也潇潇洒洒一生?想到这儿,他随手从怀里摸出几个铜子,抛进了唱西河调的场子里。
一转身,见对面有十几个看客围着一块地方,黄土地上用白沙子撒了一个鸭蛋似的大大的圆圈,当中摆着一张长桌,一块半旧的灰布单罩在桌上,迎面用毛笔写着两行楷书,上端是一行小字:北京评书大王;下方三个大字:沈春和。桌子后面站有一人,二十四五的年纪,干干瘦瘦,笔管身材,穿着浅灰色的长衫,外罩着驼色马褂,一张刀条脸,仿佛大病初愈一般毫无血色,衬得那两条粗眉格外黑,一双细眼格外亮。他手持一柄折扇,正摇唇鼓舌演说着一部《施公案》,此间恰恰说到紧要关节——小脑瓜赵壁只身探险,却见他口中一面敷演,一面退步抽身,突地原地一个飞脚腾空而起,身手矫健,动作麻利,随之以扇作刀,摆出一个英武的亮相。
“好哇!”随着陡然而起的喝彩声,几把零零散散的铜子从四外落到了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