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着这一篇文字,朱绍文的心如滚水一般翻腾开来,虽一时难以思谋明白,却也有一种意念在脑子里隐隐地现出形来。
“知道是谁递的这个折子吗?”
“谁?”
“当今皇上的胞弟,惇亲王五爷奕誴。”
“结果怎么样?”
“皇上还没说什么,先就让懿贵妃叶赫那拉氏给驳了,说什么从隋文帝那会儿兴科考,至今一千二百多年没变过,谁也甭想把老祖宗的章程给改了。气得五爷没招没招的。”
“阿二爷,”半晌,朱绍文抬起了头,“此文可谓切中时弊,入木三分,您方才的一番话也说得深刻,不过,得容我消化消化,好好想一想。”
“别再叫我阿二爷,我在家行二,朋友们都叫我阿二,或阿剌二,你如果认我这个朋友,也这么称呼我好了。”阿彦涛摆摆手。
“哥,朱兄心胸豁达,文思锐敏,我想,日后必会成就一番前人未曾开辟过的事业。”允歌手持汤匙舀了几块鸡肉布在了朱绍文的小碟里,“人家可不像是你说的那种人。”
“小姐谬奖了,让绍文无地自容。”朱绍文只觉得此时的气氛过于严肃,失却了今晚的本意,遂扭转话题说道:“说起来你们不信,我自小调皮,贪恋玩耍,不愿读书,不知挨了父亲和老师的多少板子。记得入学的第一天,老师问我,‘你今年几岁了?’你们猜我是怎么回答的?我说,‘我爸给我买了一个兔儿爷。’”
几句话引得阿氏兄妹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装傻不上学。”朱绍文吃了一口菜接着说:“不知怎么,我这人竟有点偏才,刚刚念了三本书,就学会对对子了。教我的老师爱喝酒,但是怕老婆,常常因为醉酒挨师娘的罚,夜晚把他轰出门去不让回家,弄得老师只好与街上打更的更夫为伴。一天,老师让我替他打酒我没去,他便当众给我出了个上联难为我,故意想寻个由头打我,他说:‘一盏灯,四个字,酒酒酒酒。’你们知道,酒铺的幌子是个四方灯,每面儿都写着一个酒字,我联想到老师被迫半夜打更的事,于是就对了一个‘二更鼓,两面锣,哐哐哐哐’,老师听了,竟然尴尬得五官都挪了位。还有一次,老师说了个‘鸡冠花’的上联,我对了个‘狗尾草’,一下把他高兴坏了,便想借此在众人面前露露脸,显摆显摆自己的能耐,第二天便把赋闲在家的一个老学政请了来。老师担心我一时忘了答不上来,竟提前拔了一把草放在了书房的墙脚,他说:‘今日我即兴出个上联,鸡冠花,有哪个学生能对呀?’他假装巡视一番,就点了我的名,我却有意想让老师难堪,当众丢一次人,吭吃半天不回答。老师真的急了,背对着老学政用嘴朝墙角那一把草努了努,以作提醒。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我对:狗,狗……’老师心里一块石头开始往下落,又努努嘴说:‘差不多,有那么点儿意思了……’我没容他把话说完,便大声说道:‘我对:狗撅嘴!’”
话音刚落,阿彦涛一口酒喷到了地上,允歌也笑得迸出了泪花,一劲儿揉眼睛。
此间,已近亥正时分,不远处,隐隐传过几声更夫的梆锣,三个人仍却如相识经年的老友,意犹未尽,谈兴颇浓。倒是允歌看出朱绍文脸上已显了倦容,率先站起身说道:“朱兄一路奔波,明天还有事情要做,早早歇了吧。大家都在一个京城里住着,日后自然还会有相聚的机会。我最后再出一个上联,作为今日的结束语,如何?”她凝思片刻,缓缓开口道:“君试听,谯楼上叮叮当当几更几点?”
“我只愿,华堂前说说笑笑一口一盅。”朱绍文与阿彦涛几乎异口同声地对道,唯一的区别就是朱绍文对的“我”,阿彦涛对的“吾”。说罢,二人默契地相视一笑,你搀我扶歪歪斜斜地走出了客厅。
这会儿,他们俩都有点儿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