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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四海九州之营私舞弊
作者 : 卢昌五


  “闲着没事干吗去?玩儿呗!”阿彦涛将满满一杯酒倾入了口中,“按朝廷的说法,现而今,风清河晏,宇内承平,八旗子弟无仗可打,早荒废了马上功夫,茶馆儿提笼架鸟,票房攢歌弄曲,不做这些又做什么?消磨时光、打发日子而已。话说回来,哪里又是真的无仗可打?只不过打不过人家罢了,要不,怎么会今儿来一拨子英国人,明儿来一拨子法国人,后儿又来一拨子俄国人,左一个约定,右一个条款,大把的银子送了,连片儿的土地割了?想当初,康熙爷、乾隆爷在世的时候,是这般模样吗?老喽!照这样下去,大清国不他妈早晚得完吗?!”

  “说这些干吗?这岂是我等能管得了的事?朱兄,我这儿正好有个对子上联,不知你能否联个下句?”允歌不愿哥哥再继续说下去,有意扭转了话题,她眼望厅外,见大雨已经停歇,一轮圆月不知不觉爬上了云端,西墙头上,一只肥大的狸猫在那里卧着,嗅着从屋内飘出的肉香,喵喵喵地叫了几声,于是开口说道:“猫卧墙头,风吹猫毛,毛动猫不动。”

  朱绍文没有想到这个美貌的女孩儿竟见景成文,出口成章,如此机巧睿智,不禁油然生出一股敬佩之情,事已至此,只好站起身来,手扶了门框,隔着墙头向院外看去,只见远处矗立着一座高高的砖塔,影影绰绰有几只飞鸟正在上空盘旋,遂灵机一动,稍作沉吟,回道:“我对:鹰栖塔顶,月照鹰影,影移鹰未移。”

  “好极了!也妙极了!这一副对儿有景有物,寓动于静,经得起推敲琢磨,堪称奇绝!”阿彦涛不由击掌赞道:“朱兄不仅和阿二有缘,与我家小妹更有缘!”

  听了这一句,允歌的脸一下子红了,嗔怪地瞥了哥哥一眼。阿彦涛也自知失言,遂掩饰地从一旁拽过一件短衣披在了身上,自言自语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要穿棉,这天气还真有点凉了……”

  这时,曾在门外撵人的壮汉用竹竿挑着一只素白灯笼走上台阶,悬挂在了厅外廊下。阿彦涛对他说道:“牵着,快来见过朱先生。”那汉子紧忙起来施礼。

  朱绍文说:“牵着?这名字起得好蹊跷,是个什么意思呢?”

  李牵着手挠着脑瓜皮嘿嘿笑道:“庄稼人能有个什么好名字,在乡下,驴是牵着的,马是牵着的,俺娘怕俺不好养,就给俺起了这么一个贱名。”

  阿彦涛眼望着廊下的灯笼心中一动,说道:“朱兄,可否容我再出个上联?你的才学阿某已然领教了,绝无难为的意思,只为凑趣取乐佐酒罢了。”见朱绍文点了头,便说:“灯笼笼灯,白纸防风。听好了,白纸(芷)、防风,我这儿可是两味药材。”

  朱绍文端起酒杯,瞥一眼他刚刚套在长袍外面的短衣,未曾说话,先笑了出来,“不才有了下联儿了,我给你对的是:外套套外,陈皮龟盖。陈皮、龟盖,我这儿正好也是两味药材。”说完,连连道着“得罪”。

  阿氏兄妹一时全都笑不可抑,阿彦涛说:“你可真是个豪爽诙谐的角色,真对我阿二的脾气!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嘲弄我,你有怨气,还是怨我方才对那帮秀才过于刻薄,对不对?此前话说了半截,如果我没猜错,你也是要赶去京城赴考的吧?有这么两句诗你听说过没有?‘高文健笔科场手,白发青衫宦路人。’你甘心照这条路这么走下去吗?想想吧,科场本应为国家取人才,不是为试官取门生、高厦取蠹虫的。现下是师生夤缘、科第私授,蝇营狗苟、一派污浊,莫非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阿二爷有些危言耸听了。”

  “非也!”阿彦涛边说边站起身,从条案的匣子里拿出一封纸笺交到了朱绍文的手上,“这是某人最近递给朝廷的一份奏折副本,朱兄不妨一读。”

  朱绍文打开抄文,凑着烛光看去,见上面写着:

  

  经臣察:近年来,科考取士,百弊丛生。士大夫渐不顾廉耻,有尚书侍郎甘为宰相屈膝者;有大学士七卿之长,且年长以倍,而求拜门生为私人者;有交宰相之僮隶,并乐于抗礼者。太学三馆,风气之所由出。今则有昏夜乞怜,以求署祭酒者;有人前三跪,以求讲官者。翰林大考,国家所据以升黜词臣。今则有先走军机京章之门,求认师生,以探取御制诗韵者;行贿于门阑侍卫,以求传递,代请藏卷而去,制就而入者。大考如此,何以责乡会试之怀挟替代?士大夫之行为如此,何以责小民之夸大夤缘?辇毂之下如此,何以责四海九州之营私舞弊?事关江山社稷之大业,乞吾皇速下狠手,弃旧图新,以正龙门。
中国戏剧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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