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阿彦涛一阵朗声大笑,眼睛里竟溅出了星星泪花,“这一句对得好!工整,恰切!绍文兄不仅好文才,人也爽快,不见外,阿某今日交定了你这个朋友!来呀,上菜!”
言未落,又是四样菜肴被满月端上来,一盘酱肘花,一盘芥末鸭掌,一碗水煮牛肉,一钵清炖鸡块,还有着一坛未开泥封的三河老醪,看来是早已准备下的了,只拘着来客够不够主人心中的档次。几杯老酒下肚,两个人渐渐熟络起来,朱绍文这才把心中的疑问道出来:“阿二爷,我总没弄明白,为什么您对读书人竟这么厌恶?连在你的门楼底下避一避雨都容不得,想来必有原因。”
“这话还真让你问着了,恕我直言,我生来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些穷酸,自然,这里边不包括朱兄你。什么秀才?什么举人?不过是一群烧窑工罢了!烧什么呢?烧砖,敲门砖!我说得不对吗?有几个想着修身立道做学问?又有几个想着齐家治国平天下?读书著文,只是一种闻达显贵谋出身的手段而已。再往深了说,话就长了……”
朱绍文正想再讨教下去,此时,忽然从小院中袅袅传出一阵女子的弦歌声:
小小菜园大家浇,
豆棚瓜架草团瓢,
篱笆墙儿围绕四周遭,
井台儿的旁边儿又把水沟儿刨。
你拿柳罐我拿锹,
你去看畦口,
我把那辘轳摇,
倭瓜结得大,
菠菜长得高,
扁豆、西红柿,
茄子、辣秦椒,
萝卜、白菜全都入了窖,
一年到头吃不了,
种一架葫芦好当水瓢。
唱词俗中见雅,声韵妙曼动人,伴着三弦铮铮的弹奏,竟让朱绍文听得如醉如痴,由不得赞了一句:“好一首岔曲,在这远郊僻野之中真也难得一闻!”
“莫非朱兄也熟知岔曲么?”阿彦涛一下子来了兴趣,问道。
朱绍文说:“实不相瞒,这些年我一直在‘百本张’书铺靠抄写戏文、唱本度日,故此略知一二,听人说,当年定西将军阿桂率领兵丁征讨西域大小金川土司叛乱,闲闷之中,一时兴起,遂令军士宝小岔等人采用流行军中的一些民间俗曲儿,填词弹唱军中时事以为娱乐,日久广为流行,便把这种玩意儿叫作了岔曲,又叫得胜歌。不知说得对也不对?”
阿彦涛说:“一点儿不错。然而,朱兄可知道阿桂老将军与在下有什么关联吗?”
“莫非说……”
“正是在下先祖。我为满人,本姓章佳氏,初系满洲正蓝旗,后奉朝廷之命改隶了正白旗。”
“如此看来,阿二爷也在朝中任着差事?”
“阿某无官无职,仅凭着祖上留下的一块土地种粮吃饭,借此收容了一批灾民中的庄稼把式,互帮互助,鱼水共存,刚才你看见的李牵着和他的老婆满月,便都是跟随了我好几年的人。”
“哥,来客人了是吗?”
一句莺莺问语引得朱绍文立时扭转了身体,只见迎门走进来一个十七八的女孩儿,生就一张瓜子脸,眉目清秀,唇红齿白,身穿玫瑰紫的旗袍,梅花绣边儿葱绿的洒花裤,沉稳之中透露出一种特有的妩媚。
阿彦涛说道:“方才绍文兄还在夸你岔曲儿唱得好,正想一会儿让满月去叫你呢,没曾想你不请自到,来来,快坐下,今日难得遇见这么一位对对子的高手,我已经几番败下来,小妹不妨替为兄抵挡一阵。”
朱绍文急忙站起来,双手握拳朝着女孩儿行了一个礼,“朱某不才,贸然到此,搅扰了小姐清安,还请多多原谅。”
女孩儿嫣然一笑,一面回礼一面说道:“我这哥哥自小恃才傲物,轻易没有什么人能让他看上的,既认了朱兄做朋友,便用不着客气,请不必拘礼,随意最好。”
阿彦涛斟了一杯酒推到她的面前,向朱绍文介绍道:“小妹名叫允歌,生来喜欢清幽僻静,厌烦城市的喧嚣聒噪,常年便住在这里,不为别的,只图个心清气爽。”
朱绍文想起方才听到的弦歌,料知即出自此女之口,本想说几句什么,却又觉得不妥,遂将话咽了回去。举目打量四周,见墙上挂着一副大三弦,下方条案上还放着一个缀着红黄双穗的八角鼓,于是说道:“阿二爷好有雅兴,时不时还拨弦三两声、清喉歌一曲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