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热得邪乎,一丝丝风儿也没有,脚下浑浊的大通河波澜不起,犹如一条汗渍斑斑满是皱褶的土布腰带向前铺展开去。自从三年前朝廷的漕运改走了海路,这一条曾经是南北运输命脉的大运河便日渐消沉起来。大道的北侧,是一望无际密密匝匝的高粱地,枪戟似的缀着一簇簇火红的缨穗。偶尔,由几辆拉货的马车从路上驶过,满满当当载着碧绿的西瓜或是黄澄澄的京梨,挤得车把式都难有容身的地方,辚辚萧萧,荡起一片烟尘,留下几缕瓜果的清香。朱绍文估摸着,照此速度,天黑之前无论如何也能赶到城里了。放眼看去,前方影影地显现出了村落及三三五五的行人,其中几个穿着青衿、肩挎书囊的男子,从那一身装扮看,料着也是赴京城赶考的生员。不经意间,有一阵风从朱绍文的脸前拂过,清清爽爽挟着股凉气,接着,地上的浮土忽地荡起来,打着旋儿一溜地滚去,接着,哗哗啦啦的响声从高粱棵子里传出来,原本挺立笔直的秸秆蓦然摇摇摆摆晃出了一派鼓呼。朱绍文一句“好惬意”还未及出口,便见先头那火团似的太阳已不见了踪影,老天像变戏法一般抖落出一块黑锅底似的乌云,从头顶逼压直降,俄顷,噼噼剥剥珠子大小的雨点儿便从高空掼下来。行人们都张皇了手脚,谁也顾不得仪态行止,包头的,裹脸的,盲无目的只是一个劲儿朝前迅跑。
一连串的雷声响起来,咕咕噜噜有如水车木轮碾过了青石板,随即,仿佛酱菜园子倒了缸,滂沱的大雨从天而降。朱绍文紧追着几个生员模样的人钻到了最近一处住家的门楼底下,看看身上已被雨淋了个半透,由不得打了个寒噤,他一面用衣袖搌抹着额上颈下的水渍,一面朝着眼前这一座建筑打量起来。看似不大的一所宅院,却也非同寻常庄户人家,磨砖对缝的围墙有着七八尺的高矮,墙根周遭种着一溜碗口粗的泡桐,敞亮的门楼灰瓦覆顶,石条砌就的台阶,紧闭着两扇朱漆的大门,门上一左一右刻着一副抹金的门联:
洪范九畴先言富,大学十章半理财。
门楼下挤挤插插站了足有八九个人,年齿虽参差不齐,但除去朱绍文竟都是穿着一水的青衫布鞋,避雨的同时在议论纷纷。
“年兄,打这儿天就渐渐凉了,不知此番进京可备足衣物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