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设计院和天津工程的事告诉了张东。
“再遇到这种事你先跟我商量一下,没告诉多长几个心眼吗?”张东阴沉着脸,朝地上啐了一口,跟数落孩子似的:“下回只跟他说设计院的事,不要透露工程的具体情况,等你和甲方的人混熟了再告诉他,老兔崽子就没招了。”
“为什么?”我不明白。
“木头脑袋,天津工程轮不上你了。”张东又淬了一口。
我觉得这事不可理解,富翁还能算计叫花子?“秃子几百万的家产也有了, 他能跟我计较这点零碎儿?”
“为富不仁!再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人情不给小舅子,能让你去?”张东叹口气,显然他快把秃子摸透了。
“那我就成跑腿的。”
“你以为不是?公司的事需要适应,将来全有用,记住跟谁都别掏实心眼。”
“跟你呢?”
“我的事和你没关系,我是来实习的。”张东无聊地挥了下手。“有事甭理姓梅的,直接找那个秃子。嘿嘿,这就是典型的中国外戚管理模式。我要是开公司,我就六亲不认。”
张东看事非常准。这小子要是生在战争年代,最少也能成为一方枭雄的谋士。我不明白他何以甘心委身在这样一个狗屁公司。
老板的确再没提起天津工程的事,而我自然也不敢让领导太难堪。公司里一切照常,似乎天津工程不过是空穴来风。我又跑过几家设计院,这种事对业务员来说费事没效益,百分之五回扣开路,几份协议倒也能充充门面。
我逐渐发现,在公司时总会有一双妙目于暗处关注着自己,那双妙目是属于财务部出纳张倩。张倩的父母都是上海人,而她却生在西北的沙漠深处。知青的后代非常惨,回不了上海进不了城,拼死拼活考上大学,毕业时又要给分回去,红颜一怒为出路。张倩流着眼泪,独自跑到北京闯世界,如今财务部多一半的活是她干的,工资最低。其实她对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报销单据总比别人快些,借款时她也总能先紧着我。我每次从财务部门口经过,都会看到张倩有意无意地斜瞟着门口。
很多年以来,我对自己的心事一知半解,对女人的心思却总就能猜出个八九。当然直觉也有失灵的时候,走眼的代价便是三年的牢狱之苦。从监狱出来我就不敢太自信,恐惧象冰山时刻侵袭着我的灵魂和肉体,它庞大而无可退避。真是怕了,怕女人、怕做爱、怕谈感情,甚至一个性梦都没有。在公司里我尽量避免同张倩接触。还是想办法多挣人民币吧,总不能老让徐光、张东他们请客。
不久,我又碰上张工了,他见面就问:“你怎么没去天津啊?年轻人不能等现成的,生意必须得自己跑。天津这个月就开工了,再不去菜就凉啦。”我嘬着牙花子,老老实实地把公司的情况告诉他。“我们的咨询费没问题吧?”张工可能是跟我混熟了,知识分子那层皮也褪得差不多了。
“跟设计院没关系。就算我给老板扛长活儿,也不能忘了设计院这帮朋友哇。”我挺仗义的。
“工程有的是,我再给你找一个?”张工对我够意思。“石家庄有个化肥厂要扩建,我们院是总承包,你们的产品估计也就用二十来万吧。”说着。张工便把地址和联系人写在纸上。“这件事就不用通过设计室了,你心里有个数。”
“您放心。”其实我心里没数,可咱知道该去问谁。
从设计院出来后,我赶紧给张东打电话:“他是什么意思?”
“把咨询费给他个人就行了。嘴上一定要把门,别让其他人知道。”
“明白,明白。”
“跟老板汇报时要小心。”张东叮嘱我。
再次走进老板办公室,老板正往墙上挂一幅字画,我赶紧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帮着扶正。“小方啊,瞅瞅怎么样?”老板一直盯着画面,有点自鸣得意。
“唐寅的?”我不懂字画,却也知道唐寅就是戏秋香的唐伯虎。
“是临摹的。”老板多少有点气短。“七千多块买的呢。”
“这幅寒山图要是真迹的话,恐怕把咱们公司卖了也换不来这张纸吧?”我在监狱图书馆见过唐寅画集,有意刺激他。
“哼,哼。”老板习惯性地清清嗓子。“有什么事?”
“石家庄有个小工程,设计院把咱们的产品写上去了,人家等着见我。”
“具体情况呢?”老板用把小刷子扫了扫画面。
我从心里呸了一声。“还没去呢,我也说不准。”
“让梅经理和你一起去吧。”老板慢悠悠地转了几步。
我打声哈哈,“小工程!用不着梅经理大架亲临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