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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关于张东的故事
裂变(4)
作者 : 庸人


  牢狱之灾终于到头了,释放前夕,我不仅没有鸟儿出笼的兴奋,反而由衷的恐惧。三年来,我慢慢适应了这个群体。其实堕落并不见得是沦丧。我曾碰上一个家境优越的小伙子,他父母都是教授,可这家伙从小就想做坏人,他认为好人都是缺心眼儿,坏人才有意思呢。坏人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想干嘛就干嘛,有乐儿!那时我竟下意识的点点头。监狱里好玩儿,我甚至不想出去,出去又能怎么样?这年头变化快,没准骡子都会生育了,自己凭什么在社会上立足呢?芸芸众生还能接纳我吗?

   出狱那天,我告诉家里人不要来接,也不希望看到他们在监狱门口翘首而望的样子。狱中一切应用之物,全留给狱友了,我不想再和这里有任何瓜葛,监狱不是谁都进得去出得来的,最好是忘掉。

   来到监狱大门,耳边是朔风刮过铁丝网的飕飕声,灰白色的天空格外刺眼,我再也忍不住了,泪水簌簌而下。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进来,难过,可能永远都弄不明白了。狱警拍拍我后背:“行了,忘了这地方。”

   独自在监狱门口立了十分钟,天空无垠,大地空旷,田野广茂,马路荒凉,视野再不被层层铁丝网禁锢了,我不习惯却贪婪的享受着这一切。从监狱到车站不过半里路,我愣慢悠悠的磨蹭了半个多小时,三年,一切都变得新鲜了,连烤羊肉串的小摊都是新奇的。没人注意我,可我却注意着每一个人,这是正常人的世界。监狱里有太多的怪诞,太多的惊奇,而一旦来到常人的世界,每件事我都得琢磨着该怎么应付。

   公共汽车过去好几辆了,售票员挺奇怪的瞧着我,可我不敢上去,与那么多人挤在一处太危险。在监狱里犯人之间都要保持一段距离,超越这个距离就有人头破血流。还有就是我担心,别人在我身上闻到监狱的气味。第六辆车来了,我鼓起勇气挤上去,心,一下子跳进嘴里。

   风从车窗吹进来,我不禁打了几个冷战。车上的人不多,空着不少位子,可我却一直在窗边傻站着。依然是冬天,发青的残雪把树枝压的弯曲着身子,肮脏的积雪象灰色的粗沙,被车轮撵成一条一条的冰棱儿。三年前的现在我正蜷卧在马桶边,痴痴地呆瞪着两只眼,狗一样地面对着黑白的世界,满脑子只有刘萍那根骨头没完没了地舞着。而今天我方路又自由地在天地间行走了,那帮曾踩我、尿我、骂我的家伙们,有的死了,有的还在监狱里,有的不知所踪。今天的我在回家的路上,呼吸着残冬清凉的空气,沐浴着阳光,触摸着风。
大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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